□袁伟建
前几天整理旧物的时候，在箱底找到了一件多年没有打开的蓝布长衫，是祖父年轻时穿过的，料子粗糙、针脚细密、袖口有些发白了，我试着披在身上对着镜子照一照，竟然觉得有些熟识，后来才明白，并不是在照镜子，而是在照见一个看不见的自己。
其实每个人身上都穿着这么一件“长衫”，有的穿的是学历，有的穿的是身份，有的穿的是过去的辉煌，这件衣服穿久了就长在了身上，脱不下来也不愿意脱下，因为包裹的不只是我们的身体，还有我们在这个人世间的一点颜面。
我以前住过的那条街上的陈老板，当年开手机店生意红火，在这一带也算是小有名气了。后来电商兴起以后，实体店的日子就越来越难过了，上有老父母要养，下有两名读大学的儿子，陈老板咬牙放弃了尊严，加入到了跑滴滴的行列中。
有一次在楼下碰到他，开玩笑地说：“陈总以前那么风光，现在跑滴滴，心里有落差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刚开始真拉不下这个脸，跑的时间长了，反而觉得这是一件乐事，每天都能碰到各种各样的人，听听他们讲讲各自的故事，还能获得不少有用的信息，现在我仍然对这项工作抱有热情。”
我听了这话以后，心里升起一丝敬意。
还有一个朋友是做红木家具生意的，早些年他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家具远销海外。后来市场发生了变化，原材料价格上涨、环保政策收紧，导致订单减少最终关门，停业之后没有收入了，还欠着债，他迷惘了一阵子后也跑起了滴滴。
他说第一次坐上驾驶座准备接单的时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次遇到了以前的生意伙伴，他咬着牙打招呼，脸上笑着，心里却如打翻五味瓶，但是跑着跑着也就习惯了，还渐渐品出了一些滋味——每天能遇到不同的人，听他们讲生活的酸甜苦辣，反而觉得从前做老板的时候整天关在厂子里，与世隔绝，现在才算真正接了地气。
古人有言：“大丈夫能屈能伸。”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难就难在大多数人都放不下身段，丢不掉面子，面子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想了很久才琢磨出来。它就像一件美观却不能保暖的衣服，在别人面前穿着显得体面，但是一旦遇到风霜雨雪就会变得毫无用处；而看似不够体面的工作，反而可以帮人渡过难关。老辈人常说“活路活路”，活儿干起来，路自然就走出来了。
孔子说君子要以自己的本位行事，不离开本位。人应根据当下的处境来行动，不能去求别的东西，坐得住、站得起，能穿得上衣又不忌于撸起袖子。生活从来不会因为你是老板而网开一面，也不会因为此刻你正在开车就看不起你，每一个诚恳劳动的人，都值得被尊重。在生活面前低头弯腰的人，其实没有输掉，因为他们从未放弃过。
后来我又把那件蓝布长衫叠好，放进箱子里，我已不再尝试脱下它了，因为它已经无法约束我了。我想，这件长衫在箱子里面躺久了之后也许会变成泥土，到那个时候，它终归是要回到大地的。
而你、我、他身上的那件呢？
或许该找个日子晒一晒、叠一叠，放进箱子里，然后轻而易举地走进这热气腾腾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