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稀银
我们这一生,习惯了向世界问好,问候亲友、问候岁月、问候人间烟火。却极少静下心来,认认真真问候一次自己、问候陪伴一生的肉身。
你好,我的身体哥!
初听这句话,多半会觉得多余甚至矫情。肉身与我们共生共存、血脉相连,何须客套?可这份看似多余的问候,恰恰是很多人一辈子的短板。我们天生傲慢,天生消耗,天生以为身体永远坚挺、永远兜底、永远任劳任怨。只有从未经历病痛劫难、从未听见身体警报的人,才会肆无忌惮透支健康。这既是对肉身最不公的漠视,也是人生最大的隐患。
去年四月,我被确诊为一种罕见且顽固的慢性炎症性肠病。一年以来,反复检查、多次复诊、专家会诊,治疗流程繁琐漫长,调养过程艰辛枯燥。正是这场缠人的慢性病,彻底打碎了我对自己身体的固有认知:原来我所谓的“硬朗体魄”,从来都不是铜墙铁壁。
曾经的我,确实算得上旁人眼中的铁人。耐饥耐渴、耐寒耐熬,连日熬夜、久坐伏案几小时不动,都是常态。长跑5公里、10公里轻松自如,一时兴起跑半马也能稳稳拿下。儿子总骄傲地说:我爸爸是铁打的,意志硬、身体更硬。
可就是这样一副身板,被慢性病悄然锁定、长久纠缠。若无医学突破,便会终身相伴。也正是这场突如其来的病痛,逼我放下自负、学会平视自己,第一次温柔且虔诚地轻声问候:你好啊,陪我半生风雨的身体哥们儿!
病痛是最好的教科书,让我学会向内看见、向内感恩。细细体察,身上每一个器官、每一寸肌理,都在默默为我坚守、为我负重前行。
我由衷感谢我的大脑。50余年人生风雨,无数次熬夜撰稿、连轴谋划、承压抉择,消耗无数心神脑细胞。即便常年高压思考、多次检查接触麻药,我的大脑依旧清醒澄澈、思路明朗。很多人思虑过重便头痛眩晕,我却极少有这般困扰。它像一台稳定持久的永动机,数十年稳稳托住我的思考、我的文字、我的生活,始终清醒在线、从不懈怠。
我由衷感谢我的五官。我容貌平平,却历经风雨淬炼依旧坚挺鲜活。年轻时骑摩托迎风冒雨、寒暑不避,军旅岁月常年冷水洗脸、冷水沐浴,一生从不护肤防晒、不善呵护皮囊。可时至今日,我的面部皮肤依旧紧致有弹性,五官舒展有神,保持着干净健康的状态。几十年来,它们替我看遍山河风雨、看清人情冷暖,为我架起对接世界的窗口,默默站岗、淡定从容,让我始终一身正气、坦荡立身。
我由衷感谢我的五脏六腑。不敢断言心脏比同龄人更强健,但我的心态始终比同龄人年轻通透。我天性简单乐观,遇事不纠结、遇难不消极,纵遭遇变故与不顺,也始终向阳自持,常常逢凶化吉。除却这场慢性病,身心状态、日常状态皆平稳向好。
我的肝肺脾肾亦是如此。人过半百,出现肺结节、微小囊肿等岁月常态小问题,本就是年龄增长的正常现象,无伤根本、不扰大局。多年来,五脏六腑协同运转、默默承压,稳稳维持着身体机能的良性循环,默默支撑我的工作生活、三餐四季,岁岁坚守、从未缺位。
我由衷感谢我的双臂双手。它们不算力大无穷,却也能干担当。握笔可写锦绣文字、抒发胸臆,执器可烹烟火三餐、温暖家人;举手投足有礼有度,待人谦和、举止儒雅,是我行走世间最体面的名片。平凡双手,撑起家庭责任、成就笔墨人生、维系人情温度,功不可没。
更要感谢我的双腿双足。半生奔走,晨跑锻炼、长途跋涉、徒步挑战、半马征途,它们次次听令、步步坚持,不辞劳苦、冲锋在前。双脚踏实大地,让我做人沉稳、做事务实,立身有根、行事有度,一辈子脚踏实地、心安身稳,拥有最踏实的立身之本。
回望从前,我实在亏欠它们太多。我只知无休止使用、不间断消耗,累了倦了还偶尔心生抱怨,却从未静心道谢、用心呵护。直至病痛缠身才真正懂得:身体从不是理所当然的工具,而是不离不弃的战友;养护身体,从来不是矫情,而是最基本的敬畏与自爱。
就在写这篇随笔的前夜,我的身体再次给我上了生动一课。连日遵医嘱养胃护肠、清淡调养,我却一时贪嘴,冒险吃了拌生蒜泥的凉拌茄子。一时口腹之欲,换来身体的剧烈反抗。下午开始腹痛不适,入夜反复痉挛、呕吐盗汗,持续煎熬数小时,久久不能平复。
我正处于慢性病关键调养期,本当忌口慎食、严守作息、克制口欲,却心存侥幸、肆意破戒。这场小小的“身体政变”,是肠胃最真切的抗议,也是身体最温柔的警示。
痛过方知克制,改过方懂敬畏。这场微小的病痛惩戒,让我彻底警醒:身体从不会无理取闹,所有不适,都是善意提醒;所有疼痛,都是及时救赎。不要贪一时口腹之欲,不要存一丝侥幸之心,善待肉身、顺应节律、懂得克制,才是终身的修行。
人到中年,最通透的感悟莫过于:世间所有幸福、所有奋斗、所有圆满,前提都是身体健康。
我们一生追逐名利、奔赴前程、苛求得失,却常常忽略最珍贵的本钱。善待身体、敬畏身体、感恩身体,戒掉透支、戒掉敷衍、戒掉莽撞,好好守护每一寸辛苦坚守的肌理。
敬畏自己,方能敬畏生活;善待肉身,方能不负余生。爱惜身体,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私事,更是不负家人、不负岁月、不负人间美好的底线与根基。
余生不长,且行且惜,且养且安。
最后,真诚地道一声:
你好,我的身体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