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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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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副刊的前世今生

日期: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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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2版:春秋       上一篇    下一篇

  晚年赵超构正在阅读《新民晚报》。

  □富晓春

  一个副刊,映照一座城市的文脉记忆,也浓缩一段中国近现代晚报发展的历程。今年5月1日,《新民晚报》推出“夜光杯”创刊八十周年特刊,同步发布的《〈夜光杯〉大事记》,系统梳理了这一经典副刊八十年的风雨历程。这份珍贵的纪年史料,为研究新民晚报副刊史乃至中国晚报副刊史提供了重要线索与依据。

  仔细研读,笔者发现有一处长年被袭用、始终未予勘正的史实讹误。据《〈夜光杯〉大事记》载:“1956年5月1日,副刊更名为‘繁花’”。然而,笔者专程去图书馆核查了当日原版《新民报·晚刊》,版面中并无刊名“繁花”之副刊。显而易见,大事记中这个沿袭的说法,与事实不符。

  “繁花”刊名启用于何年

  追根溯源,这一谬误最早见于2004年8月新民晚报社编纂出版的《新民报——新民晚报七十年史:飞入寻常百姓家》。据该志书载:“‘繁花’是自1956年5月1日起使用的,当时另一个文艺副刊名为‘红雨’。”

  新民报史一经面世便成为业界研究、院校学术、地方文史等引用的权威范本。2007年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一博士学位论文,即后来正式出版的《新民晚报副刊研究》一书,直接照搬此谬误。2010年复旦大学新闻学院硕士学位论文《〈新民晚报〉副刊〈夜光杯〉发展研究》,不仅沿用该差错,还附会转引《上海新闻志》载称:“1958年4月1日,《新民报·晚刊》正式更名为《新民晚报》,因纸张关系,报纸减缩篇幅,日出四开一张,副刊亦并为一版,刊名采用《繁花》。”

  为此,笔者再次赴图书馆核查同期原版报纸,依旧未见刊名“繁花”副刊的相关记载。

  既然1956年、1958年年份都不对,那么“繁花”这个刊名究竟是哪一年启用的呢?其实正确的答案2000年版的《上海新闻志》早就记载在案——“1960年5月,文艺性副刊取名《红雨》,综合性副刊取名《繁花》”,只不过是没有引起人们足够的注意而已;所谓的“1958年刊名采用《繁花》”之说,仅仅是该书前后自相矛盾之一说。

  二十余年来,鉴于《上海新闻志》《新民报——新民晚报七十年史:飞入寻常百姓家》等的影响力,几乎没人提出质疑。后续学界论文、资料汇编层层转引、以讹传讹,让原本简单的史实偏差,最终演变成多种错误的版本。八秩光阴倏忽而过,站在“夜光杯”创刊八十周年的节点上,正本清源、还原其刊名更迭的经过细末,具有特别的历史价值与现实意义。

  “夜光杯”与“三乘马车”

  “夜光杯”刊名并非一成不变。《新民报·晚刊》办报过程,它几经更名,先后用过“夜店”“晚会”“红雨”“繁花”等刊名,也经历过版面整合、无专属刊名的特殊阶段,皆是有据可考的历史事实。作为《新民晚报》的金名片,“夜光杯”随报纸沿革迭代、与时代浪潮同行,其刊名演变轨迹,堪称半部中国晚报副刊史之缩影。

  1946年《新民报·晚刊》筹办期间,副刊名号久议未决。赵超构、程大千(程沧)、张慧剑等报界同仁,于上海街头某菜馆小聚,席间商议副刊名号,几番斟酌皆无合意之选。酒至微酣,众人举杯之际,主编张慧剑触景生情,脱口吟出王翰名句:“葡萄美酒夜光杯!”

  朗朗诗句落定,“夜光杯”刊名应运而生。

  1946年5月1日,“夜光杯”副刊正式与读者见面。张慧剑在发刊词《释夜光杯》中提出,办刊当秉持“轻侠之气”,称其为“最能了解人生真理的诗人们所应有的特禀”,并寄语:“好好发扬你的轻侠精神,并扩大你的视野,多为人民大众的生活福利说几句话吧!”

  “夜光杯”刊名雅致隽永,版面文情并茂,甫一问世便风靡沪上。赵超构开设经典专栏“今日论语”,针砭时弊、贴近民生;夏衍执笔“桅灯录”,见解独到,文思深邃。报社特邀柳亚子、曹禺、吴稚晖等35位文坛翘楚为常驻撰稿人,一时文风鼎盛,成为沪上读者不可或缺的精神读物。

  创刊不过数月,副刊影响力不断扩大,原有版面难以承载读者需求。1946年8月21日,报社调整人事编排,吴祖光接任“夜光杯”主编。为丰富扩充版面内容,新增设两大特色副刊:柯灵主编的“十字街头”,聚焦市井民生,回应市民生活诉求;李嘉主编的“夜花园”,主打文娱消遣,风格轻松闲适。一写实、一怡情,与“夜光杯”组合成“三乘马车”,搭配精妙,相映成趣,构成民国时期沪上报坛独树一帜的副刊格局。

  柯灵主编“十字街头”期间,上海市长吴国桢召见赵超构施加压力,不能用“危险分子”,然赵超构据理力争,支持柯灵主持人间正道(柯灵《煮字生涯》)。到了1948年6月,随着时局的动荡,柯灵主编的“十字街头”还是被迫停刊,报社新辟“文化走廊”代之。

  1947年2月,吴祖光主编的“夜光杯”因刊登政治讽刺诗《冥国国歌》,触怒国民党当局。当晚报社主事陈铭德、邓季惺及赵超构被市党部主委方治召至百老汇大厦训斥。老板陈铭德四处求情,总算以停刊一日平息风波。赵超构撰文评述此事,说:“正如一个人患了流行感冒,自动上床躺了一天,以防病势加重——如此而已。”还有更搞笑的,编辑吴祖光与“夜花园”李嘉换了把交椅,算是遮人耳目的“撤职”。不过二人因局势趋紧,不久即离开晚报。

  从刊名迭代,到“双副刊”崛起

  1949年前后,沪上白色恐怖笼罩,报业处境维艰。《新民报·晚刊》始终坚守出版阵地,从未停刊中断,照常每日发行,延续一贯亲民通俗的办报传统,获得市民信赖与认可。

  当时的“夜光杯”主编袁水拍已走避香港,由报社校对工刘岚山临时接手。在极其险恶的办刊环境下,他始终守护着“夜光杯”,经他手编发的版面“没有一篇反共反苏反人民的稿子”,被老报人张林岚称誉为“桅灯下的留守者”。

  1949年5月上海解放,新旧时代更迭,报纸与副刊亦迎来历史性变革。6月16日《新民报·晚刊》改版,统筹整合原有“夜光杯”与“夜花园”副刊,重新推出“夜店”“虹彩”两个副刊,开启新时代晚报副刊新的篇章。

  改版后的“夜店”定位清晰,开场白明确其初心:“这家夜店,是属于创造新上海的市民,并为了建设新上海的市民”。“店是小店”,但可以把它当作一家“茶馆”、一个“广播电台”、一间“小吃店”。“夜店”成为新时代市民交流思想、抒发心声的公共园地。赵超构特意于改版当天的副刊发表《放胆写吧》,鼓励广大创作者走出书斋、扎根生活,用笔墨记录崭新的时代风貌。

  新中国成立之初,百废待兴,物资匮乏,全国上下大力推行节约运动。1949年8月1日,《新民报·晚刊》响应号召缩减版面,报纸“从两张减为一张”,“夜店”“虹彩”随之合并,更名为“晚会”,“篇幅几乎缩小了三分之二”。编者在《关于改版》启事中详细说明改版缘由,要求“又简又精”,文章更要“短小精悍,言之有物”,使其成为“瓦解旧上海社会思想的匕首”,“改造旧生活态度的良药”和“建设新上海英勇事迹的忠实记录”。

  岁月前行,报业境况稍有好转。1951年1月16日《新民报·晚刊》版面再度扩容,恢复对开一大张四版,在保持原有“晚会”副刊的基础上,新增设了“夜校”“新家庭”“新上海”“新影剧”“新音乐”“新评弹”六大专副刊。报社在前一天的启事中宣称:“原有风格,完全保持。新添材料,更加充实。密切结合市民需要和工余生活,特别注重工商业务和家庭幸福。”

  1952年,上海私营报业普遍遭遇经营困境,整体生存压力陡增。《新民报·晚刊》同样受到冲击,发行与广告业务均面临严峻挑战。为顺应行业大势、保障报纸正常存续出版,1952年5月1日报社再度大幅调整版面结构、精简栏目,撤销“晚会”“夜校”等传统专副刊,替换成《读报参考》《读者俱乐部》两大实用版面。

  这一时期,晚报副刊彻底转变风格,淡化传统文艺随笔属性,偏向知识普及与大众互动。报社刊发的《告读者》写道:“读者俱乐部是读者自己的俱乐部,从开放之日起,我们欢迎读者来讲故事、谈电影、猜谜语、下棋;同时欢迎供给集体游戏、科学游戏、智力测验、时新菜单、组字赉等等材料。”

  传统文艺副刊内容,几近淡出报端。赵超构后来在接受采访中忆及这段经历时说:“那个时候,我每天不是写文章。我的任务是每天把日报的重要新闻一条一条地改写,写成非常口语化的样子,给上海的里弄做黑板报的材料,还组织了报馆里面的同志到里弄里面去读报。”(《办晚报的经验谈》,《新闻战线》1984年第10期)

  1952年末,上海新闻行业完成思想改造工作,全市私营报纸推进公私合营改革,《新民报·晚刊》步入新阶段,迎来全新的发展机遇。唐云旌、沈毓刚、吴承惠、乐小英、董天野等一批原《大报》《亦报》资深海派报人加盟,为副刊注入强劲的新生力量。

  报社重新规划版面布局,重启“双副刊”并行格局,一版坚守传统小型报文艺雅致风格,一版尝试开辟时事性新副刊,侧重于时事评论、社会杂谈,贴合时代热点。这一阶段,“双副刊”均未拟定专属固定刊名,灵活调整、随势而为。1953年6月1日,报社曾推出双周刊《文艺书刊》,专注文艺作品评析、文学理论解读、书画音乐鉴赏,成为过渡时期重要的文艺版面。

  1956年,国家施行“双百”文艺方针,文艺创作、报纸版面空前活跃。赵超构身兼报社社长、总编辑双重职务,主导报社各项改版革新工作,将时事类副刊重新调整回归文艺属性,依旧未设固定专属刊名。同年,赵超构特意撰写《祝贺副刊的繁荣》一文,向社会发声,纠正长久以来“副刊即报屁股”的偏见,呼吁全行业重视副刊价值、提升副刊地位。

  “夜光杯”副刊史上最为遗憾的一件事,也发生在这一年。那就是首任“夜光杯”主编张慧剑,“觉得自己跟不上时代,主动要求离开。”(《92岁张林岚〈新民报〉旧事》)一代副刊大家,有“副刊圣手”之誉的张慧剑,最终就此终结报业生涯,令人唏嘘不已。

  令人欣慰的是,《新民报·晚刊》“双副刊”在摸索调整中持续发展、日臻成熟。既承袭“夜光杯”雅俗共赏、贴近市井的本色,又吸纳沪上《大报》《亦报》灵动凝练、意趣盎然的文风,逐渐形成“杂、俗、新、实”的鲜明特色,成为晚报一大亮点。

  定名“繁花”,再到“夜光杯”回归

  1960年5月1日,《新民晚报》“双副刊”终得定名。报社正式敲定刊名:文艺类副刊定名“红雨”,综合类副刊定名“繁花”,同时明确两刊的功能定位、文风导向与组供稿标准。

  “红雨”副刊于《读者·作者·编者》栏目,清晰界定办刊宗旨:聚焦时代风貌与市民生活;深耕文艺评论,解读影视、书画、戏剧佳作,提升大众审美;普及文艺知识,传播正向文艺理念。“繁花”虽未刊正式发刊词,却包罗时政杂谈、社会随笔、生活资讯、文史掌故等,内容更宽泛、题材更驳杂,与侧重纯文艺路线的“红雨”形成功能互补。当日,赵超构在个人专栏“随笔”刊发短文《五月花光红似火》,文字温婉含蓄,虽未直接提及副刊,却暗藏时代心境与文人感慨。

  “红雨”与“繁花”两大副刊齐头并进,气势蔚为壮观,然存续时间并不长。受纸张、版面等多重因素影响,1961年2月1日《新民晚报》再度改版,缩减为四开一张四版,“红雨”并入“繁花”,两刊并立格局就此终结。此后,“繁花”作为晚报唯一的综合性副刊独立存续,刊名沿用直至1966年晚报被迫停刊。

  时光进入1982年,与读者暌隔16年之久的《新民晚报》复刊。为赓续副刊文脉与传统、留存几代读者集体记忆,报社决定恢复经典副刊“夜光杯”名号。赵超构主张将其打造成综合性“双副刊”,“读者对象应该把8岁到80岁都包括进去”。至此,“夜光杯”迈入大副刊发展的黄金时代。

  始创于1946年,中国现存历史最悠久的报纸副刊“夜光杯”,几经风雨沉浮终重返沪上报坛。

  八十载笔墨相传,文风湿润如初。从初创扬名上海滩,到新旧时代迭代革新,从风雨动荡停刊沉寂,再到改革开放浴火重生,一批又一批报人薪火相传。如今的“夜光杯”风华依然,成为全国副刊标杆与海派经典文化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