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庆民
今天的家长在孩子高考后摆一桌“升学宴”或“谢师宴”,花个千八百块,已是寻常。可若回到一千年前的汴京,一位新科进士的“升学宴”,光皇帝的赏钱就高达二三十万贯。
其中规格最高、排场最大的,当数皇帝亲赐的琼林宴。它和鹿鸣宴、鹰扬宴、会武宴一起,并称“科举四宴”,是古代读书人(以及武人)一生中最风光的一顿饭。
金榜题名后贺宴的文化习俗,最早可以追溯到科举制度兴起的隋朝,但直到唐朝,科考贺宴才逐渐丰富起来,出现了盛行的“闻喜宴”,亦称“曲江宴”。据《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唐时礼部发榜之后,醵饮于曲江,号曰闻喜宴。”发榜的当天,新科进士会在长安曲江附近凑钱聚会饮酒。虽是凑份子举办宴会,可当时的朝廷也会赏赐宫廷美食,“赐进士红绫饼各一枚”。
从宋朝开始,朝廷更加重视宴会规格,逐渐完善形成了“科举四宴”,学子们把参加“科举四宴”当作一种殊荣。毫不夸张地说,吃一次鹿鸣宴出人头地,吃一次琼林宴光宗耀祖……
鹿鸣宴:诗书里的功名梦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鹿鸣宴之名,源于《诗经》中鹿群呼朋引伴的意象,暗喻人才归附的盛景。韩愈曾为友人杨少尹作序,写他“始冠举于乡,歌鹿鸣而来”。
唐太宗见新科进士鱼贯入宫,笑叹:“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虽然鹿鸣宴上尚无帝王亲临,但唐太宗对科举功名的这句评语,早已为所有金榜题名者定下了基调。
宋代殿试文武两榜状元设宴,同年团拜,亦称鹿鸣宴。宋人吴自牧在《梦粱录·士人赴殿试唱名》中记载:“帅漕与殿步司排罗鞍马仪仗,迎引文武三魁,各乘马带羞帽到院,安泊款待……就丰豫楼开鹿鸣宴,同年人俱赴团拜于楼下。”
明清时,鹿鸣宴更添世俗烟火气。宴席使用大量以“鹿”为主脯的宫廷御膳,因鹿被崇为仙兽,以此比喻中举的都是难得之才;而贵为天子的皇帝,以“鸣”寓意天赐,意指鹿鸣宴为天子觅才、重才之宴。
鹿鸣宴的热闹从苏东坡的诗中可见一斑:“连骑匆匆画鼓喧,喜君新夺锦标还。金罍浮菊催开宴,红蕊将春待入关。他日曾陪探禹穴,白头重见赋南山。何时共乐升平事,风月笙箫一夜间。”
然而吃过鹿鸣宴并不等于一只脚迈进了仕途。苏州才子唐寅中举后,在宴上作诗“红绫敢望明年饼”,却因科场舞弊案牵连断送前程。
琼林宴:汴京进士的鎏金岁月
琼林宴是为在殿试高中后的新科进士举行的庆祝宴会,始于宋代。宋太祖赵匡胤为防考官结党,首创殿试制度,琼林宴自此成为天子门生的荣耀标签。
它虽是唐代曲江宴的传承,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当时朝廷特意兴建皇家花园“琼林苑”以作为新科进士及第后举办宴会的场所。
众所周知,宋代是一个重文轻武的朝代。宋代统治者们常常借这一机会,以恢宏庞大的盛宴,彰显对天下读书人的尊敬与重视。据《宋史·太祖本纪》中记载,开宝六年(973)三月,为了给新科进士举办琼林宴,宋太祖足足赏赐了二十万宴钱,可见琼林宴的奢华程度。“奉诏新弹入仕冠,重来轩陛望天颜。云呈五色符旗盖,露立千官杂佩环。燕席巧临牛女节,鸾章光映壁奎间。献诗陈雅愚臣事,况见赓歌气象还。”文天祥中状元时写的《御赐琼林宴恭和诗》便展现了琼林宴的盛况。
政和二年(1112),宋徽宗将宴席移至“辟雍”,改名“闻喜宴”,但士人仍以“琼林”为雅称,只因苑中奇花如琼似玉,恰似进士们锦绣文章。
到了明清时期,“闻喜宴”又被称为“恩荣宴”。虽然名称不同,但是宴会的流程和仪式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因此后人还是习惯称其为“琼林宴”。
鹰扬宴与会武宴:刀光剑影里的英雄路
科举考试一开始只是文举,直到武则天时期,武举考试才被纳入了人才选拔制度。有了武举考试,自然也就有为武举金榜题名者举行的宴会——鹰扬宴、会武宴。清梁章钜在《浪迹丛谈·武生武举》中说:“文称鹿鸣宴,武称鹰扬宴,人皆知之;文进士称恩荣宴,而武进士称会武宴,则罕有知者。”
乡试放榜后的鹰扬宴,取自《诗经》“维师尚父,时维鹰扬”,喻武将如鹰击长空。
其实宋朝以前武科举并没有设“武状元”之称,直到宋神宗时期,福建人薛奕才成为历史上第一个武状元。
与鹿鸣宴上青衫方巾的文士不同,鹰扬宴上的主角们,多是虎背熊腰的汉子。宴席上,没有曲水流觞的雅致,取而代之的是大碗筛来的烧酒和整只炙烤的肥羊。酒至酣处,便有人离席在场中耍起一套拳法,拳风所至,灯火摇曳,叫好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至于殿试后的会武宴,排场则更胜一筹。《明史·李钺传》载:“中府官之有会武宴,犹礼部之有恩荣宴也。”然而相比其他三个宴会,会武宴最不出名。因为武科殿试不同于武科乡试,武进士都是直接由兵部任命为军官,并不像文进士那般可以由皇帝钦点,风光尽显。
相较琼林宴由礼部主持、皇帝亲临的皇家气派,会武宴则更多了几分兵部的肃杀之气。宴席设在演武厅旁,四周陈列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席间,新任武进士们要向兵部堂官展示“营阵”“器械”等科目。
1905年科举被废止,琼林宴改称“学堂毕业酒”,鹿鸣宴化作“乡绅诗会”。然而,宴席背后的文化基因并未消散。就像今日高考后的“谢师宴”、学校庆功的“状元席”,何尝不是一种文化传承?
昔年士子以诗赋争锋,今人凭分数论剑,变的是形式,不变的是对“更上一层楼”的永恒追逐。宴席终会散场,但席间流淌的热望永远鲜活。或许,这才是我们回望“科举四宴”时,最该品味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