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謇
近日读《搜神记》，原只当寻常神异故事信手翻阅，直到“昞东入章安”“章安令收杀之”的字句跃入眼中，才猛然发觉，这段文字竟与脚下的台州有着千丝万缕的勾连，心底的好奇瞬间被点燃。
《搜神记》对赵昞着墨不多，却藏了一段完整传奇。东汉末年，天下板荡，闽中方士徐登与东阳人赵昞偶然相遇，因方术结为知己。徐登能让溪水停流，赵昞可使枯柳回春，二人惺惺相惜，一同以方术救济流民，为乱世添些微暖意。徐登辞世后，赵昞独自辗转来到章安。起初百姓对他并不熟悉，他却自有异能：茅屋中煮食不损一草一木，乘长风横渡江河而安然无恙。消息渐渐传开，追随者日众。然而这份受欢迎，却触痛了章安令的神经。最终，赵昞被以“惑众”之名逮捕杀害，一段济世行善之路戛然而止。
顺着《搜神记》的简笔，我又查考了不少资料，慢慢拼出赵昞更真切的模样。他不是缥缈的神仙，而是一位怀大爱、行实善的世间好人，更是后世万民敬仰的“白鹤大帝”。这一信仰并非虚传，《后汉书·方术列传》载，赵炳（昞），字公阿，东阳人，善越方，是东汉知名的道士、医者，恰与《搜神记》相互印证。更难得的是，南宋《嘉定赤城志》明确记载：“灵康庙在县东南二十里白鹤山，祀东汉赵昞。昞，东阳人，入章安，神幻事甚众，后为章安令华表所害，世传其尸溯流止今处，故祠之。”这不仅补全了凶手之名，还点出灵康庙最初建于白鹤山，“白鹤大帝”的尊称正源于此。东晋葛洪在著作里也提到，赵昞能以气禁水、禁虎，其方术让乱世百姓望见了希望。更可贵的是，他身居俗世而性尚清俭，祀神只用东流水、桑皮脯，一生不慕荣利，唯以行善安民为念，是乱世中当之无愧的良善之人。
自古天道昭彰，好人自有千秋名。赵昞在世时救苦恤民的件件善举，深深烙进百姓心底，纵使蒙冤辞世，也从未被岁月尘封。浙东百姓感念其恩德，自发立庙祭拜，世代传颂他的故事。那座最初的灵康庙，便是民间感念善行、铭记恩情的深情寄托。两宋时期，信仰地位进一步提升，宋高宗南渡后，感念其“显灵相助”，下旨加封为“王”，民间正式尊其为“白鹤大帝”。
千百年来，白鹤大帝信仰在浙东大地深深扎根，祠宇香火绵延不绝，仅临海一地便有百余处供奉场所，足见百姓感念善恩、尊崇善人的赤诚。这份信仰不只是民俗传承，更是世人对良善的深切缅怀、对行善之德的集体推崇。久而久之，白鹤大帝向善庇民的精神，还与王子晋的鹤仙文化相融共生，衍生出诸多向善祈福的民俗风情，甚至远播日本，成为浙东极具温度的文化名片。
从《搜神记》的寥寥数语，到代代相传的民间信仰，这场跨越千年的溯源，让白鹤大帝传说背后最质朴的道理渐渐清晰。那些写在古书中的文字、传在乡邻间的故事，或许带有古人的认知局限与艺术加工，却绝非无知虚构，它们承载着寻常百姓重情重义、感恩向善的处世之道，更是乱世中普通人对安宁与希望的朴素追求。赵昞一生做善人、行好事，身后受万民敬仰、享千秋奉祀，恰恰印证了好人留名千古、善举终得善报的人间正道。
这份流传千年的传说，深藏典籍书卷，散落市井烟火，它如一把精神标尺，时时劝勉世人守正存心、广行善举，也让我们始终相信：赤诚善念永不消减，点滴善行自有回响，心怀良善之人终会被岁月铭记，一腔热忱终将收获世间最温情的回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