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畅
题壁,是中国古代文学中的一种独特形式。古代文人雅士游览名胜,即景生情,有感而发,便进行新奇而大胆的创作——咏诗题壁。
这里的题壁之“壁”,显然是一种泛指,其载体包括寺院墙壁、山崖石壁、邮亭壁、楼台墙壁、居室墙壁,个别的也有题在酒瓮上、道路上、桥头上、枕头上、裙衫上、手帕上、葵叶上、芭蕉叶上。事实上,这也是由题壁诗非纸张性的特点所决定,其在载体形式上显得丰富多样。而从书写的工具看,除了笔墨这种常规工具外,也有人借助石榴皮、石片(带棱角)、刀剑等独特物品进行书写,彰显了古人积极创作的精神。但因为难以长期保存,只有极少数留存于世。
题壁始于两汉,盛于唐宋。有专家指出,题壁诗之所以在唐宋兴盛,原因有二:一是唐宋时期,尤其是唐代,诗歌、书法臻于极盛,题壁诗之多,正是当时诗歌创作和书法活动繁荣的体现;二是唐宋时期虽已发明雕版印刷术和活字印刷术,但印刷能力有限,大量诗歌不能及时刻印出来,题壁就成为诗人即兴“发表”诗作的极佳方式。此外,从唐朝开始,一些寺观或风景名胜之处专设所谓“诗板”,供游客题吟,也为题壁诗的盛行提供了浓厚的文化氛围。元代以后,随着印刷术的广泛应用,文人士子的题壁之风渐渐隐退,但至清末民初仍有一些文人学者雅好此风。
题壁留下的诗词,涉及的主题和内容极为广泛,国恨家愁、天时人事、宦况旅思、友谊闺情,应有尽有。“终日昏昏醉梦间,忽闻春尽强登山。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这是唐代诗人李涉写于镇江鹤林寺墙壁上的《题鹤林寺僧舍》。这首题壁诗,从表面上看,写得很随性,似乎是因为欣赏春色,更兼在游览寺院的时候,无意中与一位高僧闲聊了很久,于是在这纷扰的世事中暂且获得了片刻的清闲。其实,真正令诗人李涉大发感慨而题壁的原因在于:唐宪宗时他被贬谪为峡州司仓参军,后来又被流放南方,于是难免情绪消沉、郁郁寡欢。可令其始料未及的是,经与鹤林寺高僧的一番闲聊,在一寺一园的禅意天地里,受了高僧谈禅悟道的点拨引导,他竟茅塞顿开,由此解开了苦闷的心结,化解了沉溺于世俗之忧烦,并欣然题诗于寺院墙壁之上。
然而,发牢骚、泄私愤,从来都不是古人题壁的唯一主题,那些充溢家国情怀的题壁,留下了一代又一代铁血男儿与刚正文人的理想与追求、担当与斗志。“雄气堂堂贯斗牛,誓将直节报君仇。斩除顽恶还车驾,不问登坛万户侯。”读宋代岳飞的《题青泥市萧寺壁》,无疑让我们见证了一个气冲霄汉、慷慨激昂发誓用坚贞的气节为君王报仇者的一泓忠诚。遥想当年,宋高宗绍兴三年(1133),抗金局势一派大好,为了表达不求名利、收复失地、洗雪靖康之耻的坚定信念,岳飞在青泥市(今江西新干县境)萧寺壁间题写此诗。
暂时撇开官场的遭遇,以山水为邻,与邻里和睦,也自成为题壁诗词不可或缺的主题和内容。宋代王安石退居金陵时,与邻居杨德逢(别号湖阴先生)经常往来,并以朋友相称。为此,他将《书湖阴先生壁二首》题写在这位朋友家的屋壁上。其中第一首广为流传,诗曰:“茅檐长扫净无苔,花木成畦手自栽。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描绘出一幅富有人间烟火气的世外桃源图景,铺绣出一道清静幽雅而又生机勃勃的自然化境。尤其随着“一水”“两山”被转化为赋予生命力的亲切形象,邻居湖阴先生清静脱俗、朴实勤劳的品格秉性便跃然纸上,而王安石与湖阴先生志趣相投、交谊深厚的融洽自在也得以生动呈现。
好的题壁,往往是题壁人其人品、文品与艺品的集中体现。不过,每个人的性格不同、目的不同,个别题壁者即便有满满的实力,但出于种种考量,有时也陷于欲题而不能的境地。李白就遭遇过这样的场景,当年在读过崔颢的《黄鹤楼》后,赞不绝口之余,认为自己无法写出更好的诗来描述同样的景象,因此而生发“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的感慨。而有的诗人即便是题了一首好诗,也不一定留下自己的名字。比如关右寺壁上曾有人题诗:“欲挂衣冠神武门,先寻水竹渭南村。却将旧斩楼兰剑,买得黄牛教子孙。”这首诗表达了对战争的厌倦及对和平生活的向往。当年苏东坡见之,颇为欣赏,但为不知作者是谁而深感遗憾。后来才知这是开宝进士三朝老臣王嗣宗所作。
对于题壁者来说,既然题壁诗是让人看的,那么,也就得接受人们的评说。于是,诗句优劣、意境高低,甚至场所和时机选择得当与否,也自成为人们评论的内容。有鉴于此,也就出现了一个人多次题写诗词(觉得意犹未尽)抑或一人题写、别人参与修改的情况。而对于极个别题壁者只留名不题诗者,其附庸风雅、唯“名”是从的行为,当然也会招致严厉的指责。唐尚书省左丞韦蟾,曾在长乐驿壁上看到中书省给事中李汤只题名而不赋诗,便在其名字旁题了一首七绝:“渭水秦山照眼明,希仁何事寡诗情。只因学得虞姬婿,书字才能记姓名。”讽刺李汤像楚霸王一样,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可谓一针见血,不留一点情面。
题壁是在古代生产力条件局限下所出现的一种文学样式和文化现象,如今不少人在名胜古迹乱涂乱画,留下“×××到此一游”之类的字迹,这与传统题壁风雅判若云泥,实为低俗陋习,更是损害景观的不良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