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少红
这个春天,把母亲接到城里后,她老人家几乎每餐都嚷嚷着要吃老家的菜卤,让我的舌尖一次又一次泛起一股股咸鲜,就像汪曾祺笔下的高邮咸鸭蛋,“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
汪曾祺先生《人间滋味》是以食物为锚点,以味觉为记忆回路,在“吃”的日常中自然沉淀隽永的乡愁。高邮咸鸭蛋不仅是味觉的享受,更是乡愁的具象化表达。
就像菜卤于我,承载着对家乡的怀旧情感、味蕾记忆,饱含着我对爸爸的无比怀念和对逝去青春的追忆,是一缕回不去的乡愁,更是我连接家乡的情感纽带。
“中国不出咸菜的地方大概不多”,我的家乡月山村最普遍的咸菜要算菜卤了。
每到秋末冬初,月山村几乎家家户户都要熬制菜卤。熬制菜卤,首选是霜降后肥且中等个头的萝卜,为了增加甜味,多数人家还会加入洋姜,有的加入老南瓜、地瓜,我外婆熬制菜卤时还加入整棵的萝卜叶,熬好后就叫“菜齐”,至今我还不知道为什么叫“菜齐”。
萝卜、洋姜等洗净晾干水分后,用柴火灶熬制。小时候外婆和妈妈是在大铁锅里放上木制或竹制的蒸架熬菜卤,在蒸架上一层一层码上萝卜、洋姜等,再一层一层撒上盐。入锅的菜卤至少要熬三天三夜,微火慢熬,直到汤汁收浓,颜色乌黑发亮,香中带甜。熬好的菜卤装入陶瓷菜坛或玻璃瓶中存放,一般人家要备着吃到来年立夏,有的人家整年都有。
我最喜欢吃的是菜卤加点米酒,拌入蒜末、辣椒粉,原汁原味,就着一小碟菜卤可以吃下一大碗米饭。或者将拌好的菜卤加入猪油,隔水稍稍蒸一下,味道更香,口感细腻丝滑。剁碎的菜卤炒鸡蛋、用熬制菜卤留下的菜卤汁蒸蛋,都让人垂涎欲滴。记得弟弟小时候经常晚上睡一觉醒来肚子饿,妈妈就会用开水冲一碗泡饭,夹一块菜卤,弟弟“呼呼”几下就吃完了。我对家乡的菜卤有解不开的情结。在区中学就读的三年住校时光,学校食堂不烧菜,只是蒸饭给学生吃,每位学生要从家里带咸菜,我带得最多的就是菜卤。学校实行大星期制,两个星期合并再放2天假,我们就回家带菜和米,每次都少不了菜卤,带去的菜卤要吃10多天。冬天气温很低,一开饭,我们端来滚烫的饭盒,把冰冷的菜卤埋到饭下面,吃得很香。记得同寝室的一位同学为了确保她带来的菜卤安全,总是把菜卤放到装衣服的皮箱里,每餐吃好又放进去扣上锁,可见那时带到学校的菜卤是多么金贵啊!
一到大星期放假,同学们都归心似箭,既是想家,也是带到学校的米和菜吃完了。记得有一次下大雪,学校规定不准回家,我们挑着咸菜罐从学校旁边的小路逃出来,走路回家。走到叫后仓坑的村子附近,要从一条石子岭下来,厚厚的雪已经覆盖了山岭,根本认不到路。我们就用备好的塑料袋裹住脚,由男同学带头,一个一个地从那条山岭滑下来,像现在的滑滑梯。大约25公里的乡间公路混合山路,走到家,脚已经冻得通红,我琢磨着,严厉的爸爸肯定会狠狠地批评我了,没想到他竟然表扬我,说我勇敢、能吃苦、爱家、爱长辈。很少干家务的爸爸亲自烧上热水给我泡脚,为我一点一点修剪脚上磨出的水泡。40多年过去了,想起那时的情景,我总会泪眼婆娑。妈妈则第一时间把我带回家的空罐子洗干净,装好菜卤,为我返校做准备。
我对家乡的菜卤饱含深情,还源于记忆中,妈妈每每要前往寺庙拜佛的那天就要吃素,菜卤就是最好的选择。她总是一碗米粥或一碗泡饭就着菜卤,吃了精神抖擞,走起路来脚下生风。
汪老在《咸菜和文化》里写道:“中国咸菜之多,制作之精,我以为跟佛教有一点关系。佛教徒不茹荤,又不一定一年四季都能吃到新鲜蔬菜,于是就在咸菜上打主意。”
这些年,妈妈年事渐高,胃口大不如从前,有好几次一点荤菜都吃不下,唯一想吃的就是老家的菜卤,于是姐姐们就托亲戚到处找菜卤,几经辗转,带到丽水、杭州,甚至上海二姐家,给妈妈吃。记得2024年春天,妈妈在我家,三餐几乎就吃一样菜卤,直到身体调理好才吃得下荤菜。所以,我始终认为家乡的菜卤具有调节胃口、增强食欲的功效,还能辅助调理妈妈的身体。
现如今,我每次回老家,都会去找菜卤。若去接妈妈,大姐总会递上一瓶菜卤,为妈妈开胃备着。去年冬天回老家,热情的邻居硬要送自家特产给我,我说,那就给我一瓶菜卤吧。
我想念家乡后门山那片半月形的毛竹林,想念那一塘曾经汩汩喷涌的“井窟水”,想念趴在老宅阳台上看到的那一弯月亮……
那就来一碟家乡的菜卤吧!就像汪老想念家乡的雪时,就想喝上一碗咸菜茨菰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