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建新
一位物理学家发表论文，公然推翻自己十年前取得的一项理论研究成果。他宣称：“我当年像孩子一样相信它，现在必须像成人一样抛弃它。”学生惊问：“这不是自打耳光吗？”他坦然笑答：“科学进步，就是一连串自打耳光。打得越响，走得越快。”他的言行，随即引起了热烈反响。
在科学界，像这种“自打耳光”的例子屡见不鲜——爱因斯坦于1917年用“宇宙常数”保证静态宇宙模型，但当哈勃发现宇宙正在膨胀后，他便宣告“这是我职业生涯中最大的错误”并予以抛弃；霍金起初坚信“黑洞什么都吃，信息进去就没了”，但在30年之后，他正式推翻自己提出的“黑洞悖论”，公开承认信息可以从黑洞中逃逸；哈佛大学教授普特南在晚年公开否定自己早期关于“缸中之脑”的论证，经历了从“科学实在论”到“内在实在论”再到“自然实在论”的重大转变……他们用行动诠释了一个道理：在科学和真理面前，面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勇于自我否定，不仅没有影响他们的声誉，反而让他们思想的光辉穿越时代、历久弥新，这才是真正的“大师风范”。
“像孩子一样相信”与“像成人一样抛弃”，恰好反映了科学认知的两个阶段。孩子式的相信，常常是科学探索的起点——充满好奇，毫无保留地投入，相信所见即为真理。这是科学发现不可或缺的热忱与纯真。然而，科学从不相信永恒的真理，当新的研究成果出现，并证明旧有成果的错误或落后时，“像成人一样抛弃”便成为必须。显然，这是一种理性审视后的“自打耳光”，它不是背叛与背弃，而是成熟与成长；不是否定过去，而是在更高层次上超越过去。而成长的本质，正是不断打破旧我、塑造新我的过程。真理的朝圣路上，最耀眼的勋章常常佩戴在那些敢于亲手摘下昨日桂冠的勇士身上。
在认知领域，每个人都有可能掉入错误的陷阱，将某一时段的理解绝对化，将本属局部的真理普遍化。而科学探索中的每一次“自打耳光”，都意味着认知边界的拓展、思维模式的突破和思想高度的进阶。这种自我否定的勇气，源于对真理的敬畏。科学不是个人荣誉的竞技场，而是人类事业的共同域，一个人的发明再辉煌，若与真理不符，便应立即修正或彻底抛弃。将真理无条件置于个人名利之上，正是科学精神的核心所在。然而现实中，总有一些人为了维护既有理论而选择忽视反证，为了保住学术地位而拒绝承认错误；也有一些人执念于过往正确、沉溺于已有业绩，看重颜面、爱惜羽翼，宁愿原地踏步也不愿越雷池一步。这样做，看似保全了个人面子，实则阻碍了科学进步。正因如此，爱因斯坦等人的“自打耳光”才显得十分精彩和响亮，它打疼了虚荣与固执，打出了真理与进步。
真理都是相通的。科学家的“自打耳光”不仅适用于科学，也适用于人生。每个人在学习、工作和生活中，总会获得或深或浅的认知、取得或大或小的成果，但其中也必然会产生某些错讹和谬误。此时，衡量一个人是否成熟，不在其犯不犯错、犯错的多少与大小，而在敢不敢承认错误、能不能改正错误。推而广之，从个人修养到团队创业，从企业管理到社会治理，从经济发展到文化传承，都会产生这样那样的错误，都需要有“自打耳光”的勇气和胸襟——在面对新的事实时保持开放，在需要反证时保持谦逊，在必须改变时保持从容。
当今时代，科学发展迅猛，技术迭代加速，知识更新频繁，各种新观点、新思维、新事物不断涌现，人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有勇于自我否定、敢于“自打耳光”的胆识与胸襟。在瞬息万变的世界中始终保持清醒，在艰难曲折的探索中不断走近真理，才能在困境中取得突破、在局限中实现超越。科学发展和社会进步的火炬，正是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自我否定与自我超越中，照亮着从蒙昧到开明的漫长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