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舟
翻开《红楼梦》,贾府这座钟鸣鼎食之家,上上下下都有一笔固定的“月例银子”可领。这既是规矩,也是体面。荣国府里,王夫人每月二十两,贾母大抵也是这个数。二十两银子是什么概念?足可买下两三千斤大米,够刘姥姥那样的庄户人家吃上一两年。小姐们如探春、迎春、惜春,每月只有二两,听着寒酸,实则这不过是零花钱。贾府的主子丫鬟,吃饭穿衣、看病抹粉,全由“官中”包办,用不着自己掏一文钱。平儿曾解释过,这笔月例原是怕姑娘们一时手紧,想买个针线脂粉或寻个小乐子,不便开口向人讨要,才特意设的。
那么贾家的媳妇们呢?待遇比小姐们高出不少。李纨这位年轻守寡的大奶奶,每月月例竟是十两银子,比凤姐多出整整一倍。更令人咋舌的是,贾府的老太太和太太们怜惜她“寡妇失业”,又额外给她添了十两,竟与贾母、王夫人平起平坐。此外,李纨名下还有园子地可以收租,年终分年例拿的又是“上上份儿”。她屋里主仆加起来不足十人,吃的穿的仍旧由公中支应,一年到头净落四五百两零花钱——折合今天约有十几万元。这笔钱纯粹是日常散用,衣食住行分文不花自己的。难怪有人暗中嘀咕,这位不言不语的大嫂子,其实是大观园里闷声发大财的富户。
相比之下,精明强干的王熙凤反倒显得“寒酸”。她的月例只有五两,丈夫贾琏也不过十来两,加上四个丫鬟的月钱,全家每月统共一二十两银子。凤姐曾向人抱怨,这点钱还不够三五天的花销,若不是她千凑万挪,早不知住进哪座破窑里了。这话固然有几分夸张,却也透露出一个奇怪的现象:论地位,凤姐是荣国府长房贾赦的儿媳,又掌着管家大权,在贾母跟前最是得脸,凭什么月例只有李纨的一半?
小说没有明说原因,但读者不难猜出:贾珠早逝,李纨独自抚养贾兰,孤儿寡母令人同情。贾府的分配政策便向她倾斜,把她的津贴大幅提高,好让她从容抚孤育子。贾兰每月十两的高额分例,比他两个叔叔宝玉和贾环的二两多出数倍,这在讲究尊卑伦常的贵族之家几乎不合常理,唯一的解释就是“照顾孤寡”四个字。可见贾府虽然内囊渐起,面上却仍守着仁厚待下的旧规矩。
不过,若以为李纨就是大观园里最有钱的女人,那可就上了凤姐的当。凤姐当众把李纨的账目算得清清楚楚,笑她是“财主”,言语间满是调侃。然而明眼人都知道,凤姐哪里指着那几两月例过日子?她掌管荣国府日常开支,经手的银子成千累万,挪用公款放高利贷,一月就能赚出数百两的利钱;包揽词讼、插手官司,轻轻松松就进账三千两。就连下人们送来的孝敬、年节里的例钱,她也要从中抽头。这些灰色收入,李纨连想都不敢想。所以凤姐嘴上说李纨是富婆,其实她自己才是大观园里真正的“富婆”——只不过这财富来路不大光彩,不好摆到台面上罢了。
大观园里的女眷们,各有各的进项,各有各的活法。小姐们守着二两月钱,图个清闲自在;李纨领着高额津贴,安安静静抚孤守节;凤姐则靠着权柄和手段,把银子像水一样拢进自己腰包。一部《红楼梦》,写尽了人情冷暖,也写透了银钱往来背后的世态人心。所谓“富婆”,不单单看账面数字,更要看谁真正握住了贾府的命脉。从这个意义上说,那个嬉笑怒骂、翻云覆雨的王熙凤,才是大观园里当之无愧的头号富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