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诚龙
袁枚对修改文章,是保守派,不是激进派。激进派是三分写、七分改,文章不厌百回改,文章是改出来的;保守派是七分写、三分改,文章百改面目全非,文章是写出来的。
袁枚多次聚焦文章修改,论写与论改,不同时候有不同偏重:有时说,改比写重要,“改诗难于作诗”;有时说,写比改更重要,“然而天机一到,断不可改者”。他对文章修改的基本看法是:“诗不可不改,不可多改。不改,则心浮,多改,则机窒。”美人天生丽质,出得门去,也得整整衣裳;丑女出门,更得涂些脂抹点粉,然则若脂粉打得城墙厚,则女人之美,已然废了。
改一定比不改好?袁枚说不一定:“王仲圭‘日斜奏罢《长杨赋》,闲拂尘埃看城墙’最浑成,荆公改为‘奏罢《长杨赋》,尘埃看城墙’,以为如是乃健。”袁枚认为是不改还好,改后便差。刘攽有诗:“明日扁舟沧海去,却从云里望蓬莱。”王安石改“云里”为“云气”,袁枚嗤之以鼻,说荆公如此改,“几乎文理不通”。王安石名诗:“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出自苏子卿之诗“只应花是雪,不悟有香来”,袁枚说这么一改,“活者死矣,灵者笨矣”。
袁枚对王安石改诗之评价,当然只能作一家之言,尤其是他对王安石观感一直不佳,甚至有些厌恶:“王荆公矫揉造作,不止是施之政事也。”情人眼里出西施,恨人眼里皆东施,袁枚评王荆公改诗,未免情绪式评论,“日斜奏罢《长杨赋》”,王公改为“奏罢《长杨赋》”,感觉改得失了神韵,而“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改得并不那么难堪。
袁枚说了一则改诗失败的例子:方扶南曾写过一首《周瑜墓》,一改二改三改,袁枚看来,越改越差,初稿是“大帝君臣同骨肉,小乔夫妻是英雄”,袁枚说,这一句“可称工矣”;作者第二稿改为“大帝誓师江水绿,小乔卸甲晚妆红”,袁枚说,“已觉牵强”;作者第三稿改为“小乔妆罢胭脂湿,大帝谋成翡翠通”,袁枚说:“真乃不成文理。”写诗如作战,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四而败了。
袁枚不只是说别人诗常是“一改不如一改”,也说自己“百改不如不改”。他“引泉过水西亭,作五律,起句云‘水是悠悠者,招之入户流’”,冷处理数年,改为“水澹真吾友,招之入户流”,苏州太守孔南溪见了,大是摇头:“求工反拙,以实易虚,大不如原本矣。”初诗有些余韵,改后直白,一览无余,袁枚欣然接受老孔之批评,“余憬然自悔,仍用前句”。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粹然无疵瑕,岂复须人为。”天才文人,文不加点,一挥而就,一字千金,千金不易,这当然是天才文人之专属,却也是文人作文之概论。作诗作文,“兴会所至”,激情来了,兴致来了,感觉来了,不及磨墨,挥笔就上,这里头藏着文章要义——“情以物迁,词以情发”,文章是情感之自然抒发,诗文本质是“志思蓄愤,吟咏情性”,创作时际,多是“为情而造文”,修改时际,更多是“为文而造情”。为情而造文,在文章概念里,肯定是高过为文而造情的。
文章不能不改,错别字、词夹缠、句不顺、意晦涩、理浅薄、有硬伤有软伤,“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鲁迅先生说:“写完后至少看两遍,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段删去,毫不可惜。”这是鲁迅先生文章耐读的因由所在,先生文章语少而意丰,源出于此。论文章修改者,都引鲁迅先生这一论述。
先生说的是,文章写完后,至少看两遍,那么至多看几遍呢?鲁迅没说了,可以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五六至文章百回改?还真不是文章越改越好,文章改三回四回,还耐得烦,若改上七回八回,没几人耐得住性子。写是灵气骤至,改是匠气慢修;写是激情迸发,改是理性沉淀,二者缺一不可,二者并不同一,改多了,容易烦躁,容易焦躁,容易生厌弃之心。文章不厌百回改,是强调文章修改之重要,并不是写实,真实是,不是文章不厌百回改,而是百回改后厌文章。老是改啊改的,患上了强迫症,最后是灵气没了,匠气也没了。若是一篇文章真要无数次改,定然是这文章本身不行,早点放弃,省点力气,最好就此翻篇,另作一篇。
袁枚从修改文章延伸至少年文章老来看,很多人是“悔其少作”,看到之前文章幼稚不成熟,就要以老年眼光去衡量少年之作,或要改,或要删,或要举一把“秦火”,焚书坑少年。少作或稚气,那可是灵气。方扶南年少时写诗:“阁外青山阁下江,阁中无主自开窗。春风欲拓滕王帖,蝴蝶入帘飞一双。”这首诗被袁枚“叹为绝调”,可是呢,作者方扶南觉得不行:“翁晚年嫌为少作,删去矣。”有人“苦劝其勿改少作,而扶南不从”,袁枚漫生感慨:“方知存几句好诗,亦须福分。”
袁枚对修改持保留意见,不是轻慢修改,而是更重创作,核心观点是:七分写三分改,是好文章;三分写七分改,是废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