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顺荣
站在故宫博物院的展柜前,凝视这只元代青花缠枝牡丹纹罐,时光仿佛在瓷釉间凝固了700年。它高27.5厘米,口径20.4厘米,足径19厘米,不算极致硕大的器型,却把大元王朝的雄浑气魄完完整整地封存在了一器白釉青花之间。它不是案头精巧的把玩之物,是能扛得住岁月、撑得起时代的重器,每一道青花纹路里,都藏着元代瓷工的笔力与那个时代的风骨。
这只罐子从口沿到圈足,每一处线条都透着元代特有的舒展与厚重:直口利落,不做多余修饰;短颈收束,稳稳承住罐肩;溜肩圆润过渡,顺势鼓出饱满的腹身;最后以浅圈足扎实落地,整个造型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矫揉造作。内外通施的白釉,是元代瓷釉独有的乳白质感,白中泛着淡淡的青灰,像一块温润的古玉,恰好衬出青花的浓艳。它不是为了赏玩而造的摆件,是能盛物、能传世的实用之器,却在实用里长出了最动人的审美,把游牧民族的开阔与中原工匠的细腻,揉进了每一寸胎釉里。
顺着罐身往下,青花纹饰一层一层铺展开来,像一幅徐徐展开的元代瓷绘长卷。工匠用青花双弦线,把外壁分成了层次分明的装饰带,满而不杂、密而不乱,是元青花最经典的装饰章法。最上方的颈部,缠枝栀子花轻轻舒展,几笔青花就勾勒出花瓣的轻盈,给整只罐子添了几分清雅;往下的肩部,缠枝莲花次第开放,莲瓣饱满,枝蔓缠绕,既有莲花的洁净,又藏着生生不息的意趣,稳稳承接住颈部的灵动;罐腹的主纹,是整只罐子的点睛之笔——缠枝牡丹,硕大的牡丹层层叠叠,花瓣的向背、转折、浓淡,全在工匠的一笔一画里,青料浓处沉如墨,淡处亮如星,把牡丹的雍容华贵、富丽堂皇画得淋漓尽致。缠枝的藤蔓穿梭花间,连绵不绝,让整个画面充满了流动的生命力;近足处的纹样上下呼应,收住了画面的气势,让整只罐子上下贯通,浑然一体。
元代青花用的是进口的苏麻离青料,这种料含铁量高、含锰量低,烧造出来的青花,浓艳处会自然形成铁锈斑,晕散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古朴感。这只罐子的青花就是典型的苏麻离青发色:浓处如墨,沉郁有力;淡处如雾,清雅灵动,深浅之间,全是瓷工的功力。你看牡丹的花瓣,一笔下去,浓淡自现,不用二次填色,就把花瓣的立体感画了出来;枝叶的线条,笔锋转折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那种“下笔如有神”的酣畅,是后世仿品永远学不来的。这种笔力,不是刻意为之的技巧,而是元代瓷工在时代洪流里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豪放与自信。
很多人说元青花“高大、庄重、浑厚、质朴”,此罐就是最好的注脚。它没有明清瓷器的精巧繁缛,没有文人画的含蓄内敛,它就是直白、热烈、雄浑。700年前,景德镇的瓷工们,用最原始的工具、最纯粹的匠心,把大元王朝的疆域气魄、文化融合,都烧进了这一只罐子里。它见证了元代景德镇窑业的鼎盛,见证了丝绸之路的繁荣——苏麻离青料从波斯远道而来,中国的瓷器顺着丝路走向世界,这只罐子,就是东西文明交融的实物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