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丽宏
周末远足,遇到一片原始森林,闯入那一刻,我被深深地震撼了。
在那里,大树强悍,托着遮天蔽日的绿云;藤蔓野蛮,缠绕着大树枝丫;藤蔓的帘幕下,灌木丛的大伞,怦然打开;灌木下,又有无数齐脚脖的小草从腐殖层幽幽挤出。万木共生共存,于一个立体空间内,都努力朝向最珍贵的阳光。高处的,畅快沐浴;低处的,调整枝叶方向去寻个缝隙借光。哪怕阳光只是一缕、一条、一丝,乃至点点细碎金斑,它们都不放弃,而是舒展枝叶,以最热烈的执着奔赴而去。
这一切,多么像阅读中的我们!尽管身份不同、地位不同、阅历不同、脾性不同,但是,手中有书,我们就会逐光而去,维持精神的蓬勃和绿意。
书籍是有光的,尤其是那些经典作品,曾被大师们以智慧研磨,曾被悠悠岁月风雨砥砺,熠熠光芒一直辉映至今。遥想当年,大师们焚膏继晷,兀兀穷年,像人性世界的拾荒人一样,将人类发展进程中散落的烟火沧桑、苦难坚守、智慧觉醒、文明希望,一点点捡拾到文字里,用心血炼制成金光闪闪的东西,镶嵌在龟甲、丝帛上,闪耀在竹简、纸页上,照亮一代代读者的心神。
那一道道文字组成的大河,淘珠沥沙,漾波吹沫,携着精神圣火,漫卷而来。《诗经》带着彩陶、美玉的温润之光,那是来自民间与朝堂的多声部合唱;《楚辞》带着青铜、铁器的凌厉之光,发出悲怆而高亢的回响;《史记》带着竹简木牍的厚重之光,刻下三千年历史的沧桑与风骨;《红楼梦》带着绫罗绸缎的旖旎之光,诉说着人世间的悲欢与沉浮;《荷马史诗》带着青铜盾牌的铿锵之光,吟唱着英雄的传奇与悲壮;《战争与和平》带着冰雪荒原的辽阔之光,书写着生命的坚韧与希望;《百年孤独》带着热带雨林的氤氲之光,编织着家族的宿命与沧桑;《呐喊》带着冷铁寒刃的锐利之光,划破时代的阴霾与沉寂;《巴黎圣母院》带着哥特教堂的庄严之光,诠释着美与丑的坚守与救赎;《道德经》带着青瓦茅舍的淡泊之光,传递着天地自然的哲思与从容……
难怪作家迟子建说:“这个世界留给我们的最巨大的遗产,不是高技术文明所带来的一切生活上的便利和好处,而是群星一样灿烂地照亮夜空的丰富的文化宝库。书籍便是其中最为持久明亮能够照耀我们生命的星辰。”
是的,星辰之光,可以照亮精神的荒原,指引迷茫时的方向。我们会借着智者的眼,看到之前看不到的东西;借着他们的心,抵达之前无力触及的时空;借着他们的思索,摆脱某些桎梏和偏见。嗅着悲剧的泪痕,摸着喜剧的笑靥,直视着勇士血淋淋的伤口……我们重新上路了,但我们的精神早已增添了新的钙质。我们没有注意到,思想的光芒是在哪一刻忽然照彻了心扉,也不清楚,文字的营养如何一点点潜入骨骼。“展一卷书,神与之交,气与之合,魄附其上,而魂游其中,至掩卷仍如梦如冥,大汗淋漓,口存余香,乐至醍醐灌顶,物我两忘。”那一定是一个惊心动魄的过程,是被照亮的过程,更是摆脱愚昧、洗去心灵尘埃、补养精神钙质的过程。就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学会了如何面对失败,如何珍惜拥有,如何追求梦想。那些宝贵的经验与教训,让我们在人生路上更加坚定与从容。
我们穿林过海、翻越山峰,我们的心力强茁、脚力强劲;我们周游世界,看见更广阔的天地,摆脱局限,拥有更豁达的胸襟。这些,我们都能在阅读中一点点去体验、去抵达。
自然,人之一生免不了各种坎坷、曲折,也免不了被命运当头一击。就算你一帆风顺、平步青云,吃得饱了,穿得暖了,有大房子了,安居乐业了,有安全的保障了,但是在心底最深的地方,一定会有一小簇火焰在悄悄燃烧,那就是不甘心、不停滞,还会去追求一种极致。
而书籍,会导引着我们走向有光的地方。正如培根所言:“读书使人充实,思考使人深邃。”在阅读中思考,在思考中阅读。翻开一卷书,我们就握住了一束不灭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