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新
晚唐诗僧贯休，诗书画俱佳，其《诗》作于晚年，诗云：“经天纬地物，动必计仙才。几处觅不得，有时还自来。真风含素发，秋色入灵台。吟向霜蟾下，终须神鬼哀。”这首诗，《唐诗纪事》上题为《言诗》，是贯休长期以来对诗歌创作的感悟。
首先，贯休举出诗为“经天纬地物”，可见他视诗为神圣的事业；又认为写诗非天才莫属，与凡庸之辈无缘。“几处觅不得，有时还自来”：好诗的得来，有时苦求不到，忽尔灵感源于心，信手拈来，实是一种“天缘”，而非人力。诚然，贯休这里所说的灵感“自来”，没有平时的积累和寻寻觅觅，也不会无缘无故地降临，这里的“觅”与“来”正是因果关系。“真风含素发，秋色入灵台”：真风素发，可见诗人的修为。“真风”乃淳朴之风；“素发”即白发。诗人已是满头白发，饱经风霜，可内心的朴素真挚丝毫未曾改变。“灵台”语出《庄子·庚桑楚》：“不可内于灵台。”郭象注：“灵台者，心也。”“吟向霜蟾下，终须神鬼哀”中“霜蟾”指秋月；“神鬼哀”：杜甫《寄李十二白二十韵》有“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之句。贯休以为，但能如此，方可言诗。这也看出他对诗歌追求之诚，要求之高。他在《偶作》一诗中说自己“十载独扃扉，唯为二雅诗”。
贯休（832~912），字德隐，俗姓姜，婺州兰溪（今浙江兰溪市）人，曾经也是官宦人家，后来衰落了，他有《经弟妹坟》透露：“年长于吾未得力，家贫抛尔去多时。”7岁时出家于本县和安寺，少年时用功读佛经，与人隔篱论诗，互吟偶对。20岁后入山从无相道人修行，称自己：“一灯常到晓，十载不离师。”（《桐江闲居作十二首》）后在荆楚一带行游，广交诗人，诗名大振。咸通四年（863）在南昌开讲《法华经》《起信论》，江表士庶，无不钦风。又上庐山，师从东林寺大愿和尚约三年，访石霜山（位于湖南浏阳）庆诸禅师。咸通末（874），贯休游吴越，与隐居镜湖的诗人方干相往还。广明元年（880），黄巢破婺州，贯休北上。
贯休与钱镠也有过交往，但现在《禅月集》没有一首诗与钱氏有关，《唐诗纪事》载贯休以诗投钱镠有云：“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光寒十四州。”钱请他改“十四”为“四十”。贯休言：“州亦难添，诗亦不改，然闲云孤鹤，何天而不可飞耶？”于是“飘然入蜀”。此说甚可疑，但入蜀则实有其事。齐己有《寄贯休》诗云：“子美曾吟处，吾师复去吟。是何多胜地，销得二公心。锦水流春阔，峨嵋叠雪深。时逢蜀僧说，或道近游黔。”贯休投诗前蜀国主王建，有“一瓶一钵垂垂老，万水千山得得来”，在成都受到王建高规格的接待，专为他建龙华道场，赐号“禅月大师”，人称“得得和尚”，常与诗人韦庄交游酬唱，卒于成都，享年81岁。
贯休能以诗反映社会的动荡与不平，鲁迅也喜欢他的诗，《自题小像》“风雨如磐暗故园”一句，周振甫注中说是出于贯休断句“黄昏风雨黑如磐”。
贯休善草书，画尤以罗汉著称，所画罗汉颇具怪异苍劲之美。在杭州时曾为众安桥强氏药肆画罗汉一堂，据说每画一尊，必祈梦得应真貌，然后描其形象。据《鲁迅日记》，1913年钱稻孙赠石刻贯休作《十六应真像》给鲁迅。1935年3月23日，鲁迅赠增田涉《贯休画罗汉像》一本，附言称：“只觉得有趣才送你，别无他意。”可见对贯休的罗汉画，鲁迅是觉得有趣的。
吴融为贯休《西岳集》作序，说他的诗“多以理胜，复能创新意。其语往往得景物于混茫自然之际”。陆永峰在《禅月集校注》（四川出版集团巴蜀书社，2012年版）前言中，对贯休定位称：“诗僧盛于唐，灵一以下，灵澈、皎然、齐己皆名于世，而贯休尤为特出。其奇异的经历，多样的才华，强烈的个性，独树一帜的诗风，都使得他在唐五代的诗僧中显示着独特的魅力，引起人们深切的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