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阅涵
文房器物中,盆盏一类常因实用而掩其美。水仙盆,顾名思义,是浸养水仙之器,然而,当目光落在这件素三彩缠枝莲纹长方水仙盆上时,你会发现,实用与审美在此达到了微妙的平衡。
初看,是它的形制。长方,口沿微撇,腹壁斜收,底承四足,线条干净利落。这类器型,自宋代便已流行,明末清初的文人尤其偏爱。它不张扬,却自有风骨,搁在书斋案头,既不夺书画之韵,又不喧宾夺主。尺寸也讲究,盈盈一握,单手可托,放在窗台或琴桌旁,恰到好处。
再看,是它的色彩。素三彩,这个名字容易让人误解。所谓“素”,并非素净无华,而是指以黄、绿、紫、白等釉彩为主,不用红色。这种色彩体系,始于明代成化,盛于清朝康熙,这件水仙盆便是典型。它的底色是淡雅的米白釉,温润如玉;其上,用深绿、浅绿、鹅黄、茄紫绘出缠枝莲纹,没有大红大绿的喧闹,反而透出一种沉着、内敛的华丽。尤其是那抹紫色,深沉如熟透的茄子,古人称之为“茄皮紫”,是素三彩中极难烧成的色调。
纹饰也值得细说。缠枝莲,是传统吉祥纹样,枝蔓缠绕,连绵不绝,寓意生生不息。但在这件盆上,匠人的处理很见功力。莲花并非对称排列的图案,而是随枝蔓自然流转,疏密有致,仿佛能看见画笔在坯胎上游走的轨迹,气韵连贯。叶片翻卷,花瓣舒展,虽是平面纹饰,却有立体的生机。更难得的是,缠枝纹布满器身,却不觉拥挤,留白处恰如其分地托出主体。
最见功力的是它的工艺。素三彩属于低温彩釉,需要两次烧成。先高温烧出素胎,再在胎上绘彩,最后入窑低温焙烧。每一步都充满变数,釉彩的厚薄、窑温的高低,都会影响最终的发色。比如那抹茄皮紫,极易烧“花”或发色不正。而在这件盆上,紫色匀净,与黄、绿搭配和谐,可见当年匠人手艺之精。
作为收藏品,它的价值不仅在于年代和工艺,更在于它承载的文化记忆。水仙盆在明清文人生活中,是常见的案头清供。如今,它或许已不再用于养水仙,但它本身就是一朵永不凋谢的花,开在时间的缝隙里,每一次凝视,都像与数百年前的某个午后对话。那个为它画缠枝莲的匠人,那个选它为案头清供的文人,都消失在时间里,唯有这长方一盆,带着他们的气息,来到今天。这或许就是收藏的意义——不是占有,而是与美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