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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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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超构与他的“平阳三友”

日期:0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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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2版:春秋       上一篇    下一篇

  □富晓春

  赵超构(1910.5~1992.2),学名景熹,常用笔名有史铎、沙、林放等,浙江省文成县龙川乡人,出生于该县梧溪南阳旧家外婆家,是我国杰出的新闻工作者、著名杂文家和社会活动家。幼读私塾,在温州上中学,1929年偕友人赴日本游学。1930年考入中国公学大学部政经系,毕业后受聘于南京《朝报》,并开始撰写新闻评论。1938年参加重庆《新民报》工作,任主笔兼国际新闻编辑。1944年随同中外记者参观团访问延安,撰《延安一月》,客观公正地报道了革命根据地的真相,周恩来誉之为“中国记者写的《西行漫记》”。1946年主持上海《新民报》晚刊工作,任总主笔。1949年9月,出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参加新中国开国大典。后历任上海《新民晚报》社长兼总编辑,全国新闻工作者协会副主席,全国晚报工作者协会会长,一至五届全国人大代表,六至七届全国政协常委,民盟中央常委,上海市政协副主席。

  赵超构一生从事新闻工作,勇于新闻改革,为人民说话,笔耕不辍,奋斗不息。著有《延安一月》《未晚谈》(共三编)《世象杂谈》《林放杂文选》《中国杂文·林放集》《赵超构文集》(共六卷)等。在上海众多温州籍知名人士中,赵超构与三位来自平阳的“老乡友”关系特别密切,彼此之间经常走动,交情深厚。他们,一位是一代棋王谢侠逊,另一位是数学家苏步青,还有一位是著名学者苏渊雷,后人称他们是赵超构的“平阳三友”。

  文成与平阳毗邻,山连着山,水连着水,可谓唇齿相依。早年间,文成龙川赵家在平阳还有远房的亲戚,当年赵超构的父亲赵标生开“同春”山货行时,就经常到平阳兜揽生意。然而,赵超构年轻时就离开故乡,与平阳并无太多的“交集”,他与“平阳三友”大多是在外地结识的。因了温州老乡的缘故,他们一见如故,惺惺相惜。在上海他们都是各自领域的佼佼者,经常在政协、民盟等各类会议及场合上见面。每次相见,他们总有道不完的话、叙不完的情。还有他们对古诗词都很感兴趣,在会议空隙或酒会上聚在一起,聊到投机处,便赋诗吟咏,煞是尽兴。

  赵超构与“平阳三友”的交往,彰显了浓酽的故乡情谊,为后人留下了美谈。

  登报相寻苏渊雷

  在当代灿若星辰的名报人中,苏渊雷最推崇邵飘萍与林白水,还有罗隆基与张季鸾,称他们“皆有风骨”“略伸正义”。在与他同辈的诸多报人中,他又独推崇乡友赵超构,称“超构文章,老而愈见精深,亦今所罕见”。

  苏渊雷,字仲翔,晚号钵翁,又号遯园。他命运多舛,“四一二”政变后被投入国民党大牢,“反右”时被流放东北边城,“文革”又惨遭冤屈,下放底层劳动。著有《读史举要》《白居易传论》《佛教与中国传统文化》等,被学林称誉为“诗书画三绝兼擅,文史哲一以贯之”。

  苏渊雷年长赵超构两岁,赵超构到温州城求学那会儿,他已是“学生领袖”——温州学生联合会主席,当时他叫苏中常,早已投身地下革命斗争,那时的赵超构刚接受新文化的熏陶。

  赵超构与苏渊雷正式相识,是在上世纪30年代的南京。赵时任《朝报》主笔,用手中的笔纵论天下,而苏任正中书局编辑,与千家驹、孙晓村、狄超白等,共同发起求知合作社。两位来自温州的年轻人,一见如故。

  淞沪战争爆发以后,沪宁铁路沿线遭受敌机猛烈轰炸,南京危在旦夕。他们随着流亡大军先后撤离南京,自此失去联系。在滞留武汉期间,赵超构暂住在汉口汉安里23号一幢破旧的民房里,负责《朝报》疏散人员的接转工作。他四处打听寻找在南京沦陷前后失散的同道好友,还在《大公报》上专门刊登“寻人启示”。多年之后,苏渊雷曾有“汉皋聚首剧酸辛,登报相寻欲问津”之诗,说的就是此事。当时在军医署当秘书的苏渊雷,无意间在报上获知此消息,喜出望外,急忙赶往赵超构寓所聚首。两位失散多时的乡友,又在战火纷乱中重逢,不禁喜极而泣。面对日益复杂的局势,他们彻夜未眠,抵足谈心……

  在陪都重庆,《新华日报》中共地下党员石西民是他俩共同的挚友,他们经常互相联络,积极组织开展抗日救亡活动。后来,苏渊雷移家北碚,创设“钵水斋”,以文会友,盛极一时。章士钊、沈尹默、沈钧儒等名流常相过往,赵超构亦偶为座上客。

  抗日战争胜利后,他们各奔前程,一个奔上海办报,一个赴南京谋职,因战乱加之事务纷杂,其间双方几乎各不相闻。一直到新中国成立后,他们才又在上海重逢。苏渊雷在上海从事文教工作,后来成为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

  苏渊雷与《新民报》是有一定缘分的,曾为南京《新民报》撰写专栏:“苏子语业”和“苏子向语”。赵超构主政上海《新民报》晚刊时,他又重操旧业,以“苏子”为笔名投稿。195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30周年之际,他通过赵超构在“夜光杯”副刊发表了12首七绝,歌颂党与祖国繁荣昌盛之景象。

  在当代诸多诗词学者中,赵超构最推崇苏渊雷的诗词。在他书房的案头上,长年摆放着两本苏渊雷惠赠的论诗著作:一是《论诗绝句》,二是《钵水斋近句论诗一百首 附苏诗龚画风流人物无双谱》。此为同内容的两个版本,后者为新加坡出版,仅多个附录。

  《论诗绝句》是苏渊雷退休返籍卜居平阳仙坛山麓时的吟咏自遣之作。1983年《论诗绝句》出版后,苏渊雷第一时间将新书赠予赵超构。因校对的问题,书中有些勘误之处,苏渊雷用红笔一一予以标注或改正,可见他严谨的治学态度与对“老乡友”的敬重。此两册书成了赵超构晚年生活的“至爱”,每当空闲下来,他总喜欢翻找出来,悠闲地斜靠在藤椅上,或随手翻翻,或仔细研读,或高声吟咏……

  赵超构与苏渊雷结识于战乱之秋,相交于患难之际,相处于和平年代,友谊长达半个多世纪。赵超构逝世后,苏渊雷挥笔疾书三首绝句,以示哀悼,其中一首曰:

  文章精悍貌逡巡,朝报新民接轨新。

  老我无能饶有味,为君挥泪一沾巾。

  苏步青赞其“硬鲁迅”

  苏步青喜欢读赵超构的杂文,对《新民晚报》爱不释手,对这位“老乡友”的文品、人品更是钦佩不已,称赞他“应共先驱硬鲁迅”。

  苏步青年长赵超构8岁,两人虽然是温州同乡,却往往只能用普通话或上海话交谈。因为苏步青的闽南口音和赵超构的文成方言,在发音、语调和节奏上确实相差太远,使得双方都难以听懂。不过,有时候他们谈兴正浓时,会冷不丁地夹杂几句周围人都听不懂的温州话。

  青少年时期,他们均到温州城里求过学,还是省立十中(现温州中学)的校友。苏步青1915年考入省立十中,赵超构到省立十中就读时,苏步青已东渡扶桑留学多年。苏步青与赵母娘家亲戚周定是同班同学,当年他们一起阅读《救国讲演周刊》《新学报》等进步刊物,组织同学上街示威游行,抵制日货。因而,赵超构虽没见过苏步青的面,但他却从老师和亲友的谈论中,早就认识了这位思想进步、勤奋好学的“学哥”大名,并以他“读书不忘救国,救国不忘读书”为座右铭,视他为学习榜样。

  周定原名周志贤,早在1926年就加入中共地下党。“八七”会议后,在浙江进行农运和党务活动。1927年10月受命为中共浙江省委特派员,在温州协助王家谟组织实施“浙东暴动计划”事泄而被捕,后与王家谟、郑敬衡一起,被枪杀于温州紫福山麓。

  当苏步青知道周定是赵超构的表亲时,异常兴奋,曾多次与赵超构谈起周定。他说:“周定在学校学名‘静之’,但‘静之不静’,他是革命的激进派。当年他在学校组织同学上街捣毁了日本人开的‘东洋堂’,真是大长了中国人的志气!”

  赵超构说:“是啊,周表亲打小就很正义。他反对寡婶求神问卜,当着道士的面,掀翻神案;他反对妹妹缠足,自作主张将她送到学校读书。他父亲赌博,他说‘父不贤,子可不孝’。”

  从两人的谈话中可以看出,他们对这位革命先烈,内心共同怀有深深的敬意。

  苏步青自小爱好文学,还是一位优秀的诗人,一生与诗结缘,著有《苏步青业余诗词钞》与《数与诗的交融》等。共同的兴趣和爱好,使赵超构与苏步青的老乡情谊更加深厚。他们都十分珍惜这份情,彼此间更多的是对对方由衷的尊敬。

  1983年的春天,赵超构与冯英子开完全国记协理事会,从北京赶回上海。火车刚刚启动,发现躺在他们上铺的竟是刚从日本访问回来的苏步青。他们赶忙起身,要将下铺让给苏步青。可苏步青哪里肯依,三个人就这样上下铺躺着,一天一夜的路程,天南地北,无所不谈。

  晚年的苏步青为人低调,不太喜欢接受媒体采访,但他对赵超构主政的《新民晚报》大开绿灯。《新民晚报》开辟“健康老人”专版,他欣然答应接受采访,还在百忙中专门抽出一天时间陪记者拍照。当他得知摄影记者姓陈名继超时,便又拿“老乡友”赵超构说事,他调侃地说:“陈继超,这个名字好啊,你一定要继承赵超老(新闻界对赵超构的尊称),超过赵超老。”

  有一件事,让晚年的苏步青愈发对赵超构敬佩,且赞叹不已。赵超构的长女静男夫妻二人因不习惯北方生活,曾想从哈尔滨调到复旦大学任教。苏步青是复旦大学的校长,且他们也经常在各种场合碰面,可赵超构就是不开这个“金口”。赵超构有个不成文的为人准则,就是绝不因私事为难领导和朋友。对“老乡哥”苏步青,他也不例外。

  对于这件事,苏步青一直“蒙在鼓里”,浑然不知,一直到了十多年后赵超构逝世,苏步青看了报上悼念赵超构的文章,才知道有过这么一回事。他在《悼念赵老》的诗中写道:“老乡友赵超构同志不幸逝世,万分悲痛。旬日前曾往华东医院探望,如今竟成永别。特作此诗以志哀。”诗曰:

  乡音犹在耳边清,噩耗传来涕泪零。

  方谓三春轻杖屦,不期十日隔幽明。

  新民报溢爱民语,未晚谈垂已晚情。

  应共先驱硬鲁迅,于无声处听雷鸣。

  “楚河汉界”有乡音

  赵超构是个不喜欢运动的人,对体育也谈不上有足够的兴趣,可他对体育报道的热衷和对象棋的格外偏爱,却很少为人所知。在中国新闻界,他是最重视体育报道的报人之一,他与一代棋王谢侠逊还有过交往。

  早年求学时,赵超构上体育课经常逃课,成绩也不太好,仅免于留级。他不爱热闹,喜欢独处,习惯捧一本书躲到某一处“孤芳自赏”。他不爱运动除了性格使然,当然还有另外的原因:一是自小瘦弱多病,加之失聪,因而与体育无缘;二是职业报人长期昼夜颠倒的“夜猫子”生活,根本无暇顾及锻炼身体。象棋作为一种静态的体育项目,却很符合赵超构的天性,以致成了他生活中唯一的体育爱好,且乐此不疲。在单位或是他所居住的小弄堂里,经常会看到他与人弈棋对阵的身影,聊起象棋,他头头是道、眉飞色舞。不过他的棋艺一般,对于象棋理论似乎更精通一些。赵超构与象棋结缘,与他的温州同乡、一代棋王谢侠逊是有一定关系的。

  谢侠逊名宣,小名卿元,因自小好象棋精算术,便改“奕算”的谐音“侠逊”为字。他五六岁从父学棋,八九岁通晓棋谱,13岁与温州棋魁陈笙打擂,名噪东瓯。1918年,在上海力挫群雄,获全国象棋个人冠军,后来又连续3次在国际象棋大赛中夺冠,被誉为“中国棋王”。 对于谢侠逊的大名,赵超构从小就有所耳闻,并在与他的交往中逐渐喜欢上了象棋。

  在南京《朝报》时,赵超构一有空闲就与人对弈,以棋会友,并开始关注体育评论。他积极主张“体育强国”,先后写过诸如《国民体质问题》《危矣殆乎!中国之体育界!》《勖中小学运动会健儿》等有关体育评论文章,并一再疾呼:“中国一切问题的病根,都在国民身体上与精神上的缺点!”

  1937年暮春,赵超构终于有了亲近棋王的机会。谢侠逊从上海来到南京,出席在汤山俱乐部举行的象棋友谊赛。赵超构作为象棋爱好者应邀来到现场观战,“老乡相见分外亲”,赵超构与棋王一见如故,十分投缘。棋赛盛况空前,名流云集,观者如堵,据谢侠逊年谱记载,应邀到场的还有李宗仁、张治中、程天放、岑有常等军政界要人。

  抗战爆发后,谢侠逊出任南洋巡回大使,举行义赛,积极开展抗日救亡运动。回国后,他寓居离重庆30多里的大兴乡下。由于战乱等诸多因素,从此他们难得再见面,赵超构偶尔会从报上看到棋王消息。1941年,谢侠逊因发表带有政治寓意的象棋残局,而引起国民党顽固派的不满,终遭特务暗算而受伤。重庆《新民报》大胆披露真相,赵超构等报人以言论声援之。直到抗战胜利回到上海后,赵超构与谢侠逊才恢复了正常的联系。新中国成立后,谢侠逊撰写《象棋新谱》等读物,致力于象棋的推广与普及。赵超构与他志趣相投,加上乡谊深厚,两人经常在各种场合欢聚。每次晤面,他们都聊得十分投机,除了聊乡情之外,似乎永远离不开象棋。

  在棋王的影响下,赵超构主政的《新民晚报》开始刊发象棋类专稿。他约请沪上著名的棋类写作专家居荣鑫写棋稿,当时的晚报还没现成的棋盘棋子等模具,他就带着作者下到街道工厂“翻砂车间”,亲自督阵制作。1982年《新民晚报》复刊后,赵超构决定每天推出体育专版,这在当时的上海是独一无二的。他还连续发起举办了七届“长寿杯”老年象棋赛,参赛者超过万余人。

  赵超构曾给《新民晚报》体育版一个匾额,上书三个字:“跃如也。”此语出自《孟子·尽心上》,原句为“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意思是说拉开弓却不把箭射出去,好像跃动的样子。拿赵超构的话说,就是“要将体育版编得生动活泼,好像运动员都在版面上跳起来的样子”。

  晚年的谢侠逊鹤发童颜,精神矍铄,是上海名人圈最长寿的老人之一。他在治棋之余,寄情于翰墨之间,尤其喜欢吟词咏对,且声如洪钟,才情并茂。他的诗友满天下,为后世留下许多壮丽而华美的诗篇。有“瓯海姻亲会,文成母女缘”之句,原来他共生育三男六女,五女谢秉英嫁给文成人作媳妇,赵超构戏称他是“文成人的岳父大人”。谢侠逊对文成情有独钟,生前写过多首与文成有关的诗词。

  上世纪70年代,年近九旬的谢侠逊偕夫人曾先后两次到文成小住,这期间游览了当地的名胜古迹,还特地到赵超构老家龙川走了一趟。龙川四面环山,晚清孙衣言曾撰赵氏宗祠联:“水绕一村,文澜不竭;四面屏风,秀气常钟。”故有屏风山之称。屏风山上竖起一块巨石,恰似玉树临风的大将军,故名“将军岩”,据传说,此乃天神所赐,以镇守门户,保佑平安。回到上海后,有一次与赵超构叙旧的时候,棋王饶有兴趣地聊起了在文成的所见所闻,并即兴吟咏七绝一首,即《和赵超构同志咏屏风山》:

  一枝红透生花笔,点缀屏山妙入神。

  记得龙川居住地,对门拱有石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