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蹇庐氏
“洗心革面”是一个历史悠久又历久弥新的成语。《周易》说:“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君子豹变,小人革面”。 “洗”,《说文解字》释为“洒足也”,引申为洗涤、清理,“洗心”乃喻为清洁、修炼内心;“革”,《说文》也有解:“革,兽皮治去其毛;革,更之。”段玉裁又详释说:“?有毛者曰皮,无毛者曰革?。”由此引申出?改变、变革?之意。
古人早知洗心的重要。
《大学》中说:“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说商汤在澡盆上刻了这9字箴言,以提醒自己要沐身浴心,身心并洗,外除身体污垢,内去心中污秽,使身心俱净、内外皆清。
然而,历史上并非都以此自警自省、朝夕惕厉,反其道行者多如过江之鲫。晋人傅玄便不无感慨地说:“人皆知涤其器,而莫知洗其心。”这是有感而发。他所处的西晋,骄奢淫逸之风盛行,有“著名”的晋武帝司马炎的“羊车望幸”——面对上万宫女,他每日乘坐羊车漫游宫苑,羊停处即其留宿处,在深宫虚度青春的宫女便纷纷在门前插竹叶、洒盐水,引诱“皇羊”驻足。上行下效,其时的挥霍靡费之举可谓登峰造极——“侈忲无度”的太尉何曾“厨膳滋味,过于王者”,“食日万钱,犹曰无下箸处”;“豪侈任性”的驸马王济“以人乳饮豚”,再吃用人奶喂养的肥美乳猪;石崇与王恺斗富,“以蜡代薪,做锦步幛五十里,以竞奢华”,甚至当场击碎武帝赏赐王恺的二尺许高珊瑚,又拿来“三尺四尺、条干绝世,光彩溢目者六七(棵)”珊瑚树以炫富。终有晋一朝,门阀权贵沉迷侈靡享乐,“八王之乱”和“五胡乱华”便接踵而至。
显见得,这些奢豪华侈之人,心灵都被蒙上了厚厚的猪油。
深有所感的傅玄因此力倡洗心,清洁心灵,净化灵魂,戒贪节欲,安贫守志,俭朴为常,撙节为乐,所谓“厨人进藿茹,有酒不盈杯”“金玉虽高堂,于我贱蒿莱”。
不只傅玄,倡言洗心,所在多见。
无锡梅园“洗心泉”旁壁上即有《洗心泉记》:“此洗心者,用以洗心中无形之污耳。”无独有偶,贵州石阡、河北赤城的温泉旁,也立有“洗心”石碑。“洗心记”和“洗心碑”都是告诫人们用泉水洗涤体肤污垢的同时,也要时时洗心,不断清除心中杂念恶念、贪欲色欲。
“物洗则洁,心洗则清。”古往今来,清官廉吏都是洗心修身的典范。曾国藩?克己慎独,?节制慎欲,每日深自省察,对任何一念之差、一事之失都深加剖析、深自忏悔,“今日所言所行,可有愧于天地良心?”“连啖肥鸭三块,胀腹昏沉如废人”,自罚抄经十页 ,甚至细小如与人争辩,夜深人静时也扪心自问,抚心自责:“今日与某某争辩,言辞过激,实乃不该。身为读书人,当以理服人,而非逞口舌之快。”他也因此被誉为“完人”。
洗心然后革面,《抱朴子》所以说“洗心而革面者,必若清波之涤轻尘”,若此,乃能云卷柳舒、蕾绽花放。
清人温睿临《南疆绎史》载,钱塘沈甸华宗诚敬、重躬行,自谓“道在躬行”,“闻人有过,辄自警曰:‘吾得毋有是?’”又存心向上,“闻四方之士有贤者,即书其姓氏置夹袋中,冀得一见。然亦不肯妄有交,取与尤介”,授徒自给,“以刻苦清励自守”,“甘作首阳之饿”,“三旬九食以为常;每连日绝粒,采阶前马蓝草食之。闻者馈之米,不受;固请,则固辞。时饿已甚,宛转辞谢而益困,遂仆于地……里中子弟习知其清节;有好事者,极意为继粟、继肉之举,而卒莫敢前”,疾革有言“心中并无一物,惟知诚敬而已”。沈氏因此备受尊崇,殁后,好友潜应斋“经纪其丧”,“涕泣不食”竟有二日。全祖望因而赞其“淳心笃行,师表人伦,其风节殊绝如此”。
洗心出淳心,革面致笃行,沈甸华的“师表人伦”“风节殊绝”,即是洗心革面的最好诠释。
从历史深处走来的“洗心革面”,在当代仍然给人深刻启迪:洗心乃能革面,革面从而悛心——荡涤污浊,洁净心魂,以至“洗心自新”“洗心换骨”,使自己脱胎换骨、面目一新,真正修炼成为内心澄澈、品行高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