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立春
南宋淳熙十三年的一天,诗人陆游接到宋孝宗诏令,从绍兴赶赴都城临安面圣,并在西湖边的一家客栈暂作停留。
窗外下了一夜的雨,屋内的陆游听了一宿的滴答声,第二天清晨,雨停了,楼下的小巷深处,传来了清脆悠扬的卖花声:“卖杏花——卖杏花——”于是,他忍不住写下“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宋朝真的有人走街串巷,像我们小时候听到的“卖豆腐”“磨剪子”“卖冰棍儿”那样吆喝着卖花吗?有的。有关宋朝人卖花这事不仅在陆游的诗句里,还在其他宋人的字里行间。
比如李清照,“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比如蒋捷,“担子挑春虽小,白白红红都好。卖过巷东家,巷西家。帘外一声声叫,帘里鸦鬟入报。问道买梅花?买桃花?”
除了在诗句里,《梦粱录》里也有详细记载:“四时有扑带朵花,亦有卖成窠时花,插瓶把花、柏桂、罗汉叶……更有罗帛脱蜡像生四时小枝花朵,沿街市吟叫扑卖。”卖花人的担子里不仅有四时花材,还有松、柏、罗汉叶等等这些叶材、枝材,更有用丝绸通过脱蜡工艺制作的仿真小花,可以说是相当丰富了。
当然,除了沿街叫卖,还有在街上摆摊儿卖花的。北宋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便画了两处卖鲜花的小摊儿,一个在城内“孙羊正店”门口,一个在城门外的路边,旁边有市民正在买花。
没有一个时代的居民比宋朝人更喜欢花了,从皇帝到士大夫,再到寻常百姓都爱花。他们过花朝节,办万花会,簪花、插花……节日的时候,就算是贫穷的人家,没有花瓶,用小坛也要插一瓶花。
我们说如果一种艺术形式实现了全民共享,肯定会带动它的行业发展,这就是花卉种植与交易。在宋代之前,花卉这个行当是受到排斥的,被认为是华而不实的东西。只因宋人对簪花和插花的喜好,种花、卖花就逐渐发展成了一种养家糊口的买卖,独立成为一种行当了。
《梦粱录》里说,“东西马塍在余杭门外,土细宜花。都城之花皆取焉。每岁秋菊盛开,花户竞胜如市。”不仅如此,官府还设“花石纲”,甚至衍生出“接花工”这般精细行当。
生意好不?当然。《西湖老人繁盛录》里说:“初一日,城内外家家供养,都插菖蒲、石榴、蜀葵花、栀子花之类,一早卖一万贯花钱不啻。”为什么这么说?钱塘有百万人家,一家买一百钱花,算算起码也得这个数了。
不仅买花成为寻常事,卖花声更是一景。《梦粱录》写都城临安的卖花声:“歌叫于市,买者纷然。”试想,如此爱花的宋人,怎么抗拒得了那清脆悦耳的卖花声呢?于是纷纷凑过来买。
卖花声好听,甚至发展为专门技艺,为“瓦舍众伎”之一。有音乐天赋的卖花人,将市井歌吟卖花之声引入流行曲调,遂演化为《卖花声》的词牌名。
宋人卖花,春夏秋冬都有卖,春卖桃花和木香等等,夏卖茉莉和栀子花等等,秋卖桂花、茶花等等,冬天则卖腊梅花、水仙花等等。宋人卖花,早上卖,中午卖,晚上也卖。
宋人卖花,卖的是四时芳菲,卖的是名目与意趣。当然,这风雅担子背后,亦有生计之重。小小花担,挑着流转的光阴,从巷东到巷西,从北宋到南宋,从繁华到颓唐,一路叫卖不绝。孟元老说,“闻之莫不新愁易感,幽恨悬生,最一时之佳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