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
白马湖畔的春晖中学,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汇聚了一批文人学者,他们常以黄酒为媒,延续着这一方水土源远流长的曲水流觞雅集传统。
1929年,朱自清在散文《白马湖》中回忆在夏丏尊家喝酒的情境:“丏翁的家最讲究。屋里有名人字画,有古瓷,有铜佛,院子里满种着花。屋子里的陈设又常常变换,给人新鲜的受用。他有这样好的屋子,又是好客如命,我们便不时地上他家里喝老酒。丏翁夫人的烹调也极好,每回总是满满的盘碗拿出来,空空的收回去……若是黑夜,便在暗里摸索醉着回去。”
俞平伯《忆白马湖宁波旧游》中,也留下了关于夏丏尊家夜饮的记忆:“其时夏丏尊先生方主持着春晖学校,和佩弦同事,他来访我约我们到他家晚饭,冒微雨而去,衣履为湿。与丏公虽是初见,却非常坦白,晚饮的印象颇深……饭后偕佩笼烛而归,长风引波,微辉继之。踯躅郊野间,纸伞上沙沙作繁响,趣味殊佳,惟苦冷与湿耳。”
朱光潜后来忆及这一段生活,笔下犹带酒香:“我们吃酒如吃茶,慢斟细酌,不慌不闹,各人到量尽为止,止则谈的谈,笑的笑,静听的静听。酒后见真情,诸人各有胜概,朱自清红着脸微笑不语,丰子恺雍容恬静,一团和气,夏丏尊则纵声大笑,笑声响彻整个屋子,形成一片欢乐融洽的气氛。”寥寥数语,一幅文人雅集图卷跃然纸上。
春晖校长经亨颐亦常邀友聚谈。据经亨颐日记及后人记述,他曾在家中招待友朋,也给李叔同庆祝生日,虽无直接记载饮酒,但席间必有绍兴家常菜馔,黄酒作为当地待客之常品,很可能亦在席间出现。
这一酒文化传统后来随文人迁徙至上海。上世纪30年代开明书店创立后,章锡琛与夏丏尊、叶圣陶、郑振铎、丰子恺、茅盾等一众文友延续白马湖时期的“酒聚”传统,每逢星期六晚上,发起“开明酒会”,规定会员须有一次能饮五斤黄酒方可加入,轮流作东。
钱君匋《三斤半绍兴酒》一文中生动记述了与丰子恺对饮的情景:“老师丰子恺自邻园村余宅迁居章锡琛福州路旧宅。一日下午约余至丰家左近王宝和酒店楼上共饮,每人一壶,每壶为绍兴酒半斤,自饮自斟,约定饮毕可将空壶倒置桌上,侍者即送来第二壶。如此者七次,即各饮绍兴酒三斤半矣。丰师笑言,此已合‘开明酒会’七五折之数。盖‘开明酒会’须饮绍兴酒五斤方可参加,而余饮量不及此数,夏丏尊云,‘君匋如参加酒会,可作七五折计算,大拍卖了!’闻者咸笑夏丏尊善作生意,以七五折拍卖招徕酒会会员。”这一则逸事,足见春晖同人之间亦师亦友、亦庄亦谐的深厚情谊。
1943年1月,夏丏尊夫妇结婚四十周年。几位好友各自带着家里烹调的菜肴,到夏先生寓所表示祝贺。王统照先生曾作一文记述此事:“……为他俩结婚40年,虽然物力艰难,无可‘祝嘏’,却按照欧洲结婚40年为羊毛婚的风气,大家于1月某夕分送各人家里自己烹调的两味菜肴,一齐带到他的住处——上海霞飞路霞飞坊——向老夫妇称贺,借此同饮几杯‘老酒’,聊解心忧。事后,由章锡琛先生倡始,做了四首七律旧体诗作纪念。因之,凡在书店的熟人,如王伯祥、徐调孚、顾均正、周德符诸位各作一首,或表祷颂、或含幽默……”这批曾活跃于白马湖的文人,将黄酒聚谈之风带入沪上,成为文坛佳话。
丰子恺先生论及人生境界时,曾以酒为喻:“做人好比喝酒:酒量小的,喝一杯花雕酒已经醉了;酒量大的,喝花雕嫌淡,必须喝高粱酒才能过瘾。文艺好比是花雕,宗教好比是高粱。弘一法师酒量很大,喝花雕不能过瘾,必须喝高粱;我酒量很小,只能喝花雕,难得喝一口高粱而已。”以酒喻道,深入浅出,正是白马湖文人的通透与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