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中美
记得前年我碰巧看见一“铲地皮”的流动古玩商贩在微信朋友圈晒出小视频,兜售一方貌不惊人且只剩半截的残碑。凭着一颗怀古之心,我向商贩了解起情况。据称,此碑是其在黄岩城南收货时发现的,残碑上密密麻麻刻有好多文字。在让他拍摄几张局部照片发来粗看后,我已隐隐觉得,此墓志碑刻必出于地方大族之墓葬。
得知彼时商贩已就抛售此碑在与外地几名意向买主开始讨价还价,我心急火燎地赶往其住处得晤古物,奈何墓志碑石(宽76厘米、高56厘米、厚14厘米)篆额处好几处文字缺失,碑刻正文因年代久远、字迹漫漶不清,仅凭已辨认出的篆额“明故奉政大夫??????????????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华?翁府君偕赠夫人?氏?太夫人俞氏墓志”,尚难判断墓主身份。
为不致地方文物流失,一番还价后,我终将此墓志石碑购下,并于同月19日直接捐给黄岩博物馆。
心存谜团,事后我自然念念不忘想拨开此墓志迷雾。但因此墓志碑文缺失处多为关键信息,入馆后时逾一年馆方仍解读无果。得益于黄岩博物馆副馆长周志跃进行的碑文试拓,我由碑文起句“吾柯氏自郡义城徙”顺藤摸瓜,才把焦点聚到了黄岩柯氏一族,并决定从《黄岩柯氏家谱》入手。惜乎《黄岩柯氏家谱》及《家集》仅浙江图书馆、美国犹他州家谱图书馆有藏,又恰遇浙图古籍部因搬迁之江文化中心新馆对外暂停开放,难能如愿进展。
老天不负有心人。今年清明节将临之际,我得网上书友助力,取得了黄岩柯氏相关家谱资料,遂茅塞顿开。原来,这竟是黄岩史上赫赫有名的晚明重臣柯夏卿为父亲柯时遇和嫡母王氏、生母俞氏所立之墓志石刻。
该墓志篆额全文当为“明故奉政大夫、湖广常德府同知、累赠资德大夫、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华顶翁府君,偕赠夫人王氏、赠太夫人俞氏墓志”,墓志碑文全文约2160字。查同治九年(1870)黄岩王维翰所编的《委羽山续志》“卷一·杂记”,对此墓有一笔带过的条目式记载:“柯同知时遇墓,在委羽山南。”光绪《黄岩县志》“古迹·坟墓”部分,记载为“柯同知时遇墓,在委羽山。据旧志”。康熙《黄岩县志》“宅墓”部分,则简载为“柯同知时遇墓,在委羽山”。民国庚申年(1920)由柯骅威(字辅周,原黄岩县桐屿人,后迁居县城横街,晚清举人,著有《小丹邱诗存》十八卷)等修纂的《黄岩柯氏家谱》,更完整收录有此墓志,谱中篇名为《先考奉政大夫、累赠资德大夫、华顶翁兑六府君,偕妣赠夫人南门王氏、累封太夫人白沙俞氏墓志》。
笔者拜读墓志后得知,该墓志殊为珍贵:系由墓主儿子撰文,并由墓主孙子手书,且三代皆为黄岩史上名人、书法名家。
墓主柯时遇因擅草书被誉为一方“草圣”。墓志中对柯时遇(1564~1621)的速写式介绍是:
府君讳时遇,字少登,别号华顶。以恩选,初任承德郎、山东东昌府通判,升奉政大夫、湖广常德府同知。以夏卿仕,累赠资德大夫、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生于嘉靖甲子,卒于天启辛酉,享年五十有八。
而《家集》中所附其简介为:
柯时遇,字志行,号少登,别号华顶,万历癸巳恩贡,官山东东昌府通判,升湖广常德府同知,著有《读书课》《墨林清话》《史记日抄》《尚书要旨》《岐黄或问》《子平辑略》《宦游诸草》,今佚。
值得一提的是,墓志中称柯时遇天资聪颖,专门记述其8岁那年寒食节,父亲要带兄弟们去羽山祭墓,柯时遇哭着要跟去,他父亲故意为难他说:“你要是能把《过秦论》一篇读一遍就背诵出来,我就带你去。”想不到柯时遇马上口诵心记,不一会儿就背诵了一篇。他父亲非常高兴,就背着他一同去了。
另,据记载,柯时遇因擅草书而受时人推崇,曾被誉为一方“草圣”。康熙《黄岩县志》卷之六“文学”部“柯时遇”条目(笔者注:《台州历代书画篆刻家传略》中之“柯时迈”即柯时遇,“迈”系刊误)的相关记述是:
柯时遇,字少登,别号华顶。弱冠以文名,郡邑中有撰作即嘱笔焉。工书法,时人珍为草圣。
提及父亲之书法,柯夏卿在墓志中称:“吾族素以书名,府君尤擅其美,获只字者衿为家珍。”意即:我们家族向来以书法闻名,父亲的书法尤其出色,得到他墨宝的人都视如家珍。
明代时,柯氏一族在黄岩县城横街柯氏宗祠台门外立有一石牌坊,牌坊门楣石板上刻有“横街柯氏先祖祠”七个雅润大字,左下角即署款“孙时遇书”。可见,柯时遇擅长书法名不虚传。1985年11月,这一“柯氏牌坊”被黄岩县人民政府公布为“黄岩县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后因横街路拓宽改造需要,于1994年8月被移置于黄岩方山白云堂下方。翻阅《黄岩柯氏家集》诗文编,其中载有柯时遇二首题为《绝命词》的五绝诗作:
其一:
万死一归人,余生已四春。
仰天长啸去,字字不成真。
其二:
二亲未归土,六男俱是孩。
纵有成立者,萧萧何处堆。
诗中更多的是无奈,是叹息,是不甘。原来,墓主柯时遇宦游回乡后,仅过了四年就去世了。当时他已过世的两个至亲长辈尚未正式下葬,六个儿子中大的才十二三岁,年幼的尚在襁褓之中。
俞太夫人系台州节妇榜样、沙埠优秀外嫁女,据《黄岩柯氏家谱》“节孝”部分记载:
二十四世时遇公,配俞氏,沙埠高隐若川公女,年二十八而寡,痛泣欲绝。四孤皆刀尺,门外多外侮,宗人力劝慰之,乃忍死励其子,常击儿臂以督课勿率,引至父帏号哭、笞诫,闻者咸为出涕。当公宦游时,考鹤亭翁与彭太安人年皆垂白,俞留,备及孝养,生事死葬,悉合于礼……
再对照墓志相关陈述:
府君捐馆,太夫人……茕茕孤寡……每流涕语曰:我所以不死者,以汝等尚在。覆巢取子,他人有心,汝等不砥砺以几于成,则我有绝吭从先君地下耳。以古训祖德时谆戒勉,不率辄加箠楚,日以索系使坐诵于侧,出则令告夜。躬纺织以督课,漏三下犹自作羹饼以膳,历寒暑如故。所云荻灰熊胆,何以过之?
择要翻译成白话文就是:父亲去世时,她孤苦伶仃,常常流着泪说:我之所以不死,是因为你们几个孩子还在。如果你们不能努力成才,我就只好自缢追随你们的父亲于地下了。她用古训和祖德时常告诫勉励我们,如果我们不遵从,就用竹板责罚,白天用绳子拴着让我们坐在旁边读书,出门则嘱咐我们早归。她亲自纺纱织布督促我们学习,到半夜三更还起来做饭给我们吃,无论寒暑从未间断,人们所说的画荻教子、熊丸助读,也不过如此。
而关于柯夏卿中进士后,奏请朝廷为母建“楔凡台”旌表一事,墓志中也专有交代:
不孝夏卿幸而成名,释褐即请之上,得褒旌建楔,濒成而适际代更,遂不果。是宁无望于后起者耶?
原来,当时明代朝廷已批准建台旌表,却因明亡,历史的轮子已转到清朝,故此事不了了之,徒留遗憾。但柯大孝子怀揣一颗拳拳孝子心,读来令人感慨万千。
柯夏卿是晚明重臣、墨林高手。据《黄岩历代名人》一书“明末名臣柯夏卿”篇记载(摘录):柯夏卿(1610~1681),字玉岘,时遇次子,8岁父亡,寡母抚养成人。崇祯十年(1637)进士,据说是年澄江之水清三日,乃杜范出生、赵鼎中会元以来第三次出现的奇观。
其授刑部主事时,平反了许多冤狱,冬季严寒,则给犯人备姜粥,芦苇等,颇有政声。历职方郎中,司马杨嗣昌伺朝廷叙其谋划之功,赐以金币。转天津兵备道参政,崇祯十三年(1640)河东三府饥荒,饥民被迫转而为盗,四处抢掠,惊动都城,崇祯派出将帅令其屠杀饥民,血洗教台村,而柯夏卿坚决反对这种做法,设计擒其首领,其余全部无罪释放,得以生还者数万户,教台村为其建祠纪念。
崇祯十六年(1643),以母老辞官,次年明亡。清顺治二年(1645)六月,他与临海陈函辉、鄞县张煌言、东阳张国维等于台州上表请鲁王朱以海监国,授为佥都御史。鲁王监国绍兴后,召为礼部侍郎。为鲁王与福建的唐王朱聿键修好联合抗清,次年三月奉命出使福建,不辱使命,且受唐王赏识,加封兵部尚书,派他回来联合抗清力量。此举被奸臣破坏,南明自相矛盾,夏卿隐居不复出,唯与陈函辉友善。他以酒浇愁,以诗言志,自号“遯庵”,植忍冬蔓(冬青树)于书屋,称为“忍冬轩”,含蓄地表达了明末遗民的意志。
晚年主持息林诗社,“息林十二子半出其门”。工书画,求者盈门。至康熙二十年(1681)卒,著有《忍冬轩集》10卷、《娱老詹言》8卷及《自得轩格言》《涉古日钞》各1卷。
实际上,除创办息林诗社外,柯夏卿还是“敦古会”的发起人之一。明末清初,回乡隐居的柯遯庵与曾授江南灵璧知县的汪彪(字白水,系顺治戊子拔贡)等人成立“敦古会”,以切磋诗文自娱,传为千秋风雅。无怪乎当时身为黄岩知县的李何炜(字韦夏,湖北沔阳人,顺治九年进士),在其所作《息林十二子诗序》(见康熙《黄岩县志》卷之七“序”)中有曰:
诸生……落落有晋魏名贤风,菁友为玉岘先生,长公绝无纤芥丝粟之迹,能与诸子往复周旋,是其性情同其业、同其道,同故发为诗亦无不同,同不于章句而于神明也。“息林”之义,未知奚取吾闻易以息并消息者日新之谓乎?然斯集也,不刻于时而刻于予解组之日,则予所意及者又非义经之云也,不知诸子以为然否?
纸寿千年,翰墨自堪传世。被列作“浙江文化研究工程重大项目”的《浙江书法大系》,也收录了柯夏卿之书法佳作。在黄岩区政协 、临海市博物馆主编的《永宁逸秀—— 近代黄岩乡贤书画碑拓古籍文献》一书中,笔者也曾得见过柯夏卿的一帧书法力作,不仅书法精妙,其所书文辞也是佳构,内容为:
齐斋十乐云:读义理书,学法帖字;澄心静坐,益友清谈;小酌半醺,浇花种竹;听琴玩鹤,焚香煮茶;登城观山,寓意弈棋。十者之外,虽有他乐,吾不易矣。
此书作署款“遯庵柯夏卿。”
说起柯夏卿,还真不得不提笔者所读得的一则关于其死因的笔记。在清代仙居大藏书家李芳春的《李芳春笔记》中有一篇题为“陈木叔”的笔记:临海陈木叔兵败回家,城门已闭,逃进云峰寺走投无路,在桌上写满“忠臣孝子”四字后自缢。黄岩柯夏卿是明朝旧臣,国亡后隐居。某天带孙子看戏,演到周总兵殉国阖门自尽,孙子问:“这人是谁?为啥自杀?”柯答:“他是忠臣,国亡便以死殉。”孙子反问:“爷爷也做过官,为啥活着?”柯夏卿回家便自刎了。
此等奇闻异事,可能仅属茶余饭后之谈资,真假难辨,但终究还是颇值好事者予以考证。
孙子柯濬敬书墓志,其擅书也擅诗。
该墓志书写者落款“孙濬原名禧,盥书”(“盥书”指沐手净意、恭敬书写),其身份自现。据《黄岩柯氏家谱》记载:柯濬,原名禧,字禹生,号茗友,又号蓉堂,系黄岩县廪生,生前著有《历朝谱记》十二卷、《史苑逸言》和《随意草》若干卷。
柯氏家谱所附之《黄岩柯氏家集》中,录有柯濬七十七首诗作。其诗风洗练,如空潭泻春、古镜照神,笔者甚喜他写于九峰的《登五峙》一诗,诗云:
俗根尤喜浅,教我入山深。
雅志今如约,文心顿可寻。
半宵消旧梦,两耳换新声。
更爱峰头月,悠悠出翠林。
或许是出于黄岩柯氏一族的文化基因传承,从元代著名书画家、鉴藏家柯九思(1290~1343),到柯时遇、柯夏卿,再到近现代的书画名家柯璜(1876~1963),柯氏世家书法人才辈出。据了解,柯夏卿之子柯洽,字小山,号九疑,亦工草书,以诗书名垂一时,其著作《天文书》更被《四库全书》所收录;柯夏卿之孙柯映萼,字棠木,号怡园,系雍正元年(1723)举人,亦为诗书名家,其书法酷似褚遂良,生前有《朱子驻节黄岩录》《分年纪略》《怡园诗文集》等著作传世。
三月江城,窗外刚才还是春雨绵绵,忽地云开日出。
仙不求名自得名,偶遗一翮惹山精。
琪花间作黄花路,方石闲随方竹生。
洞口云呼樵共牧,涧边水送筑和笙。
囊萸拟踏疏林月,却怪谯钟又放声。
我默诵着柯夏卿这首题为《丙申九日李爱庐父母邀饮羽山醉中口占》(收录于清末《委羽山续志》)的律诗,痴痴作如是想:自己无意间幸遇的这一方明代柯氏墓志残碑,是否便是委羽仙山之“偶遗一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