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晓才
最近,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朱真伟先生散文集《远望·回望》,可以说是一部心灵之作,令人耳目一新,感慨万千。作者用情回望那些正在消逝的乡间艺人,回望那个被工业化浪潮席卷而去的农耕文明时代,让儿子这代得以“远望”见祖辈们的生活图景。这一远一近、一古一今的双重视角,构成了这部散文集独特的叙事张力与精神向度。
民间手艺的生命诗学
《远望·回望》最动人的篇章,是对江南乡间各类手艺人群体肖像的精心刻画。朱真伟以人类学式的田野调查精神,为那些即将消逝的民间匠人立传存照——做纱面的燕姑婆、阉猪的老郑、裁缝十八铺婶婶……这些人物如同散落在江南大地上的星辰,被作者一一拾起,擦拭干净,重新悬挂在文学的夜空。
作者笔下的匠人,不仅有一门技艺,更有一种风骨。写做纱面的燕姑婆,她看天做面的从容淡定,“面性一上来,不及时处理,容易发掉。温度高空气干,不及时在面性好、面团温度适中的时候,把面条拉细,马上就会错过机会”。这哪里是在做面,分明是在讲述人生的机缘与把握。
朱真伟写匠人,不止于写他们的技艺,更写他们与土地、与节气、与自然的深刻共鸣。《擀开细丝万千条》中,燕姑婆做纱面要“看看天”,“春天雨水多,晴天地表干,空气却是湿的,面湿气重,做不好面也干不透;夏天温度高,干得太快,又时常雷阵雨,没法露天作业。只有秋天和冬天,天高云淡,阳光和风按着顺序,一步一步晒入村庄”,这种顺应天时的智慧,正是农业文明最朴素的生命哲学。
散文疆域的拓展与重构
如果说传统的散文写作偏重于抒情与感悟,那么《远望·回望》则走出了一条“故事性叙述”的新路。作者在后记中坦言,这部集子“更多的是故事性叙述写作”,甚至“有些篇章出现小说写作特质,消弥了散文写作的抒情性”。这种文体意识的自觉,使这部散文集呈现出独特的艺术风貌。
以《被水鬼拖走的人》为例,这篇写乡村说书艺人三老舅公的文字,几乎可以当作一篇精彩的短篇小说来读。从童年时对“水鬼”的恐惧,到瘌痢七着断断续续的讲述,再到爷爷的补充,层层剥茧般揭开三老舅公的身世之谜——他的口技绝活、他的人生起伏、他被时代裹挟的命运。
值得注意的是,朱真伟在叙事中善于运用儿童视角。《叽叽喳喳的春天》里,小孩子们看小姑父挑着鸡雏担子进村时的兴奋:“叽叽喳喳的声音,马上扩大了十几倍几百倍,像几百锅的螺蛳在翻来覆去地炒,炒得你又喜又乱。”这种童真的眼光,使那些艰苦岁月里的点滴快乐,显得格外明亮动人。
双重时间维度下的精神还乡
《远望·回望》这个书名本身,就蕴含着深刻的时间哲学。“回望”是向后看,是对消逝之物温情的注视;“远望”是向前看,是对未来的期待与想象。这两种目光的交织,构成了整部散文集的精神底色。
作者在后记中交代了写作的动因——儿子的提问让他意识到,“叔公、舅公是中国式亲戚之间特定称谓,在儿子这一代,独生子女政策已经执行30多年了,真的很难说,他们这一代,今后还会不会存在这些中华民族血缘家庭形成的亲戚之间辈分关系的特有称呼”。这种文化传承的焦虑,是许多同时代人心照不宣的隐痛。于是,他选择用文字为那些即将消失的称谓和技艺“立此存照”。
《二婶就是二姑姑》一篇,正是这种文化焦虑的艺术呈现。二婶本是二姑姑,因为招赘了女婿,在称谓上便“摇身一变”。而她的丈夫刷刷弟二叔,虽然是入赘的女婿,却因为手艺出众(杀猪匠)而获得村民的尊重。这篇散文表面写的是称谓的混淆,实则写的是乡村社会在现代化进程中的适应性变化,即形式可以变,但手艺人的尊严和价值不变。
《补碗刻字哎》的结尾,作者写道:“村庄里,走村串街的吆喝声依然很多,但补碗刻字的吆喝,很多年前,就已经永远地消失了,从此,就再也不回来。”这种怅惘,不是简单的怀旧,而是对一个时代的告别。
手艺消亡背后的社会变迁
《远望·回望》的深层价值,在于它通过手艺人的命运变迁,折射出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中国社会翻天覆地的变化。作者在后记中写道:“《远望·回望》与其说是对传统手艺消逝的温情回望,其实在更深的层次上,突显的是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国家和百姓民生的发展变化之巨。”
《被抬着走的缝纫机》中,十八铺婶婶的命运起伏,恰是中国服装业从手工作坊到工业化生产的缩影。她曾经是古镇受人尊敬的裁缝师傅,“生意年年好得不得了,到处有人家请她到家里去做衣服”。然而,当“现代化工业里流水线生产的衣服,大批量到了服装市场却很便宜”时,她的技艺便失去了用武之地。她去服装厂打工,“整天对着缝纫机缝线,就做着熟练车工的活,越缝却心里越不是滋味”。最终,她选择回到古镇,为老人们做完最后一批衣服后,“不声不响卸下了缝纫机的机头”。这个细节,写尽了一个时代手艺人的无奈与尊严。
陆春祥先生在封底推荐语中称这部集子“如几十颗时光胶囊,封存着正在消逝的乡土中国”,可谓一语中的。朱真伟的《远望·回望》,是一次深情的回望,也是一次清醒的远望。他在消逝中看见永恒,在变迁中守住初心。当那些手艺人一个个消失在历史的深处,他们的故事却在这部书中获得了新的生命。让消逝的得以保存,让远去的能够归来,这或许就是文学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