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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4
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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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书房打个盹儿

日期: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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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4版:读书       上一篇    下一篇

  谢素军

  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棂,像在书桌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粉。我放下书,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书页间还残留着指尖的温度,墨香在空气中缓缓浮动,像一首未写完的诗。窗外有鸟鸣,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我忽然觉得倦了,不是身体的倦,而是那种被文字浸泡得太久、灵魂微微发胀的倦。

  书房的钟敲了三下,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没有起身去床上,只是将椅子往后挪了挪,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阳光正好落在我的膝盖上,暖暖的,像母亲的手。书架上的书沉默地站着,那些名字、那些故事、那些悲欢,此刻都安静下来,不再争先恐后地涌向我。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像无数个微小的世界在运行。 

  不知怎的,我想起了小时候父亲的书房。那是个朝北的房间,终年不见阳光,总有一股淡淡的霉味。父亲的书架顶天立地,书挤得满满的,有些书脊已经开裂,露出里面泛黄的书页。我常常搬个小凳子,踮起脚尖去够最高层的书。有一次够不着,使劲往上爬,结果凳子翻了,我摔了下来,后脑勺磕在桌角上,疼得哇哇大哭。父亲闻声赶来,没有责备,只是把我抱起来,用他那粗糙的大手揉着我的头,说:“不急,等你长大了,这些书都是你的。” 

  如今,这些书确实都是我的了。父亲去年走了,走得很安详,就像他在书房里打了个盹儿。那天下午,阳光也是这样斜斜地照着,他手里的书滑落在地,眼镜还架在鼻梁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我走进书房时,还以为他只是睡着了。我叫他,他没应;我再叫,他还是没应。那一刻,我才明白,他去了一个比梦更远的地方。

  阳光移动了一些,从我的膝盖爬到了胸口。我闭上眼睛,黑暗里浮动着无数光斑,像书页在风中翻动。恍惚间,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本书,被搁在书架的某个角落,周围是沉默的同伴们,我们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某只手将我们取下,等待着一双眼睛将我们打开。但更多的时候,我们只是等待,在等待中积攒灰尘,在等待中慢慢老去。

  梦来得没有征兆。梦中,我看见自己走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两边是看不到顶的书架。书架上没有标签,所有的书都一模一样——深蓝色的布面精装,烫金的字在幽暗中微微发光。我随手抽出一本,翻开,里面是空白的;再抽一本,还是空白的;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所有的书都是空白的。我开始害怕,在走廊里奔跑,书架不断向后退去,却永远没有尽头。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然后我看见父亲站在走廊的尽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阅。他抬起头,对我笑了笑,说:“这本书不错,你要不要看看?”我走过去接过书,封面上写着我的名字。我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记录着我所有的阅读、所有的思考、所有的梦境。我看到刚才的那个梦也在其中,只是比我记得的更完整、更深刻。

  醒来时,阳光已经退到了书桌的边缘。钟敲了四下,声音比之前更闷了,像是浸了水。那本未读完的书还摊在桌上,风翻动了几页,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拿起书,找到刚才读到的地方,却怎么也想不起前面的内容了。

  书架上的书依旧沉默着,但此刻的沉默与之前的沉默不同了。之前的沉默是等待,现在的沉默是诉说。它们说了什么,我听不清,只能感觉到一种微微的震颤,像远方的雷声,像地底的暗流。

  我想起博尔赫斯的话:“如果有天堂,那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但此刻我觉得,如果有天堂,那应该是书房的午后——阳光正好,睡意正浓,梦里有书,书里有梦。父亲在梦里给我看的那本书,封面上写着我的名字,里面记录着我所有的故事。那么,父亲的书呢?他有没有在某个午后的梦里,翻开一本写着他名字的书?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翻动书页的声音。我忽然明白,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本书,被搁在时间的书架上。有人被频繁翻阅,有人永远无人问津;有人精装,有人简朴;有人完整,有人残缺。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在等待——等待被阅读,等待被理解,等待在某一个午后的阳光里,被一只手轻轻取下,然后在一双眼睛的注视下,慢慢展开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