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世明
名与利是一对孪生兄弟,有副楹联说得好:“若不撇开终是苦,各自捺住即成名。”上联是凛然告诫,“若”字不撇开是“苦”,为名缰利锁,必然苦海无边;下联则提醒人们,“各”字捺住即为“名”,只有驾驭自我,才能拥有真正的操守。
清人张岱在《陶庵梦忆》自序中更坦陈:“因叹慧业文人,名心难化,正如邯郸梦断,漏尽钟鸣,卢生遗表,犹思摹拓二王,以流传后世。”卢生黄粱梦醒之时还不忘名心,仍想着自己呈上的表,能摹拓二王的书法流传后世。由此可见,“其名根一点,坚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犹烧之不失也。”
古代贤哲常道:利锁难解、名缰难脱,今朝视之,利便是放得下,而求名、逐名、借名之名心实在难以放下。更重要的是,张岱说的“名心难化”,染“病”者从古排到今。
古例林林总总。大凡读过张岱《夜航船》的人都知道一士子出糗的事:有同船僧人请问,澹台灭明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士子答:是两个人。僧又问:尧舜是一人还是二人?士子说:自然是一个人。故事中的士子“高谈阔论”,无非就是要傍“名士”之“名”而自抬身价,至于逐“利”么,似乎要求也不高,无非多占点床位睡得舒坦些。未料在满腹经纶的僧人面前出尽洋相。
时至今日,如那士子逐名傍名者大有人在,正所谓“求名心切必作伪,求利心重必趋邪”,一个“名”字撞弯多少腰!非此,不会三省多地争一“圣”故里,拼过了“祖宗”拼“虚”的,争过了正的争邪的,西门庆、潘金莲都成了“香饽饽”!为“名人之后”乃至“名人邻居、乡亲之后”就如此上头,自己能出名当然不惜血本,入《XX名人辞典》《XX英杰簿》《XX功勋册》的邀请函雪片一样寄出,应者云集,花高价买一本粗糙“废纸”值不值?一介草民凭甚资本能立“功勋”成为“英杰”?实质“名”令智昏。
“名心难化”,中外皆然。尼采在《尼采的心灵咒语》中写道:“在派对上,有人滔滔不绝、妙语连珠,有人身着奇装异服,有人交际广泛,有人自我孤立……大家都想尽办法,只为让自己引人注目。然而,他们打错了如意算盘。因为他们觉得只有自己才是舞台上的演员,而其他人都是看客。”
在如此汹汹的人潮之中,能“引人注目”,似乎跃然于芸芸众生头顶,似乎忒爽忒惬意呢。且慢得意。早在春秋时期,庄子就对此类人予以批判,以“倒置之民”之说警醒社会:“丧己于物,失性于俗者,谓之倒置之民。”(《庄子·外篇·缮性》)追逐外物、患得患失而丧失自我,同于世俗、人云亦云而失去本性,这就是本末颠倒、头朝下生活的人。
细释之,倒置本意是颠倒位置、次序或关系,庄子所言“倒置之民”正是指此类人等在物质和世俗的影响下,被外在的利益和蛊惑的声音所左右,偏离了朴素的价值观和理性判断,失去了心中的本真,也就失去了应有的人生站位,走到了“原来的位置和方向”之反面。
大千世界,五光十色,但“倒置之民”的身形还是难以掩盖:有的名与实倒置,好有一比,人之一生,真才实学乃真正的主宰,永远占据着主导的地位,如同一家之主,而名和利就像偶来拜访的“宾客”;你曲意奉迎,致喧宾夺主,你没了“主心骨”,往前怎么走?有的精神和物质倒置,尽管富甲一方,但精神贫乏,无道德、无信仰、无底线,衣兜里满满的,脑袋里空空的……
一个人成为倒置人,注定是很可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