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云祥
越地的春天,是从一缕春风开始的。
春风又绿江南岸,于是,鉴水也碧了,稽山也青了,连岸边杨柳的腰肢都软了几分。这时候,便到了清明。
不少人把清明过成了一首苦诗,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是有些凄然的;越人却不这样,在古时的山阴与会稽,清明是一场浩大的春日狂欢。张岱的《陶庵梦忆》中说:“越俗扫墓,男女袨服靓妆,画船箫鼓,如杭州人游湖,厚人薄鬼,率以为常。”
你看,明明是扫墓,却偏要穿上最华美的春服,涂上最明艳的妆容。那乌篷船也不再是素日里沉默的模样,船头插了旗,舱内摆了酒,箫声与鼓点从水面飘过,惊起一行白鹭。这不是去祭奠亡灵的队伍,倒像是赴一场春日里的约会。
绍兴人管这叫“上坟市”,一个“市”字,便透出了无限的热闹与生机。寻常百姓家,哪怕门第卑微,清明这一日也必定要雇一艘两排坐的船,男女各坐一排。男人们戴上方巾,妇人们簪了时新的珠花,孩子们在船头嬉闹。船行水上,桨声欸乃,鼓乐也从《海东青》吹到《独行千里》,锣鼓错杂,惹得两岸行人纷纷驻足。
这哪里是去扫墓?分明是借着扫墓的名义,把整个春天迎进心里。
午后的光景最是可爱。祭扫既毕,人们并不急着归家,而是顺着来路,寻那附近的庵堂寺院,或是某位士大夫家的花园,上岸进去逛一逛。桃花开得正好,嫩柳垂着金线,山间的杜鹃花燃起一片火色。有文人墨客趁着酒兴,吟几句诗:“柳色葱葱官渡平,梨花吹雪度清明。”
也有那贪杯的汉子,喝得醉了,便敞了衣襟,在船头高唱些无字的曲子,唱到酣处,与同伴攘臂嬉闹,也是有的。张岱写到这里,笔尖带着笑意,仿佛那热闹就在眼前。
那热闹可不只有清明这一日,而是围绕清明节,从二月朔日一直持续到夏至,“填城溢国,日日如之”。整个越中大地,都沉浸在这春日的盛大仪式里。
孩子们最高兴的,除了船上的点心,便是放纸鸢了。范成大在越地山行时,曾见“石马当道,纸鸢鸣半空”。那风筝飞在清明的天幕上,像是写给云朵的信。河岸上,童稚的笑声随风飘远。
若是往蚕乡去,清明又别是一番光景。蚕乡有“轧蚕花庙会”,蚕农们摇着船从四乡八村赶来,在水上表演踏白船、打拳船,甚至还有那惊险的高杆船技。蚕花仙子立在船头,将手中的蚕花喜果洒向人群,祈愿这一年风调雨顺,蚕茧丰收。那热闹,是另一种带着泥土的芬芳和蚕丝的柔亮。
自然,这般的清明,也少不了佳肴。妇人们提着篮子,在山野间寻找鲜嫩的艾草,回家捣成青汁,和了糯米粉,包进豆沙或春笋,做成青饺、青团。那碧绿的颜色,正是春天的魂魄。明前茶也刚刚焙好,泡一盏在手,看叶片在水中舒展,仿佛把整个春天都融进了杯底。
这些吃食,自然会被带到船上尽情享用。暮色四合时,画船开始归航。箫鼓声渐渐远了,水面上的涟漪也一圈圈散去。这一日的踏青欢宴,是对春天最深情的赞美。陆游诗云:“镜湖春游甲吴越,莺花如海城南陌。十里笙歌声不绝,不待清明寒食节。”
这便是越地古时的清明了——它不只是追思的时节,更是生者与春天的一场盛大相逢。人们穿上最美的衣裳,乘着画船,在笙歌十里、美酒千杯中,在风和日丽、桃红柳绿间,把日子过成了一首流动的诗。
张岱晚年追忆这一切时,明朝已亡,清兵渡江,妇女不得出城者三岁矣。他写“萧索凄凉,亦物极必反之一”,笔端有无尽的怅惘。但那些春日的盛景,那些画船箫鼓、欢呼畅饮的日子,终究被文字留了下来。
现在重读这些文字,我们依然能听见那河道上的锣鼓声、欢笑声,看见那些穿着华服、乘着画船的越人,穿过清明时节的微雨与暖阳,把日子过成了一场流动的盛宴。
当我们在今天总被“清明时节雨纷纷”的凄清氛围裹挟时,不妨想想古人,他们何曾让一场雨坏了心情?反而是在微雨里争渡,在春风里醉归,把对先人的怀念,化作了对眼前春光的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