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建新
AI问世以来，深得人们的喜爱，应用它的人也越来越多。不少人使用AI后，为感谢其帮助，对话结束时总要说一句“谢谢”。对用户来说，说句“谢谢”乃点指之劳，几乎没有成本；可对于AI而言，处理一句“谢谢”，却要付出相当的能量和资源消耗。OpenAI 首席执行官曾风趣地说：“人们在ChatGPT里输入的这些礼貌用语，已让我们花掉了数千万美元。”
这并非夸张之说。就AI而言，用户的每句话，哪怕只是普通的“请”“谢谢”之类礼貌用语，都会被视为一次新的指令，需要调用计算资源、消耗大量算力生成响应；算力运行时，还要有稳定的电力提供支撑。有研究机构统计发现，用GPT-4o模型进行短文本查询或对话时，单词耗电约0.3瓦时，即约0.0003度电。这个数据看似很小，但以其现有用户7亿计，如果每人对它说一句“谢谢”，一周下来竟会消耗约21万度电！更何况，对AI过于“礼貌”，可能无法保证其输出内容的精准度，最终导致其输出质量的大幅下降。有业界学者解释称：AI模型更关注任务核心而非语言修辞，“谢谢”等礼貌用语与核心任务关联不大，却会侵占模型的解析效率，使文本更难处理，甚至可能增加模型“困惑”，使其处理核心问题的准确率明显降低。
这是一个颇为有趣的现象。一句看似微不足道的“谢谢”，竟在数字世界底层掀起了意想不到的波澜。它犹如一则现代寓言，在文质彬彬、温情脉脉的表象下，揭示出一个尖锐命题：若礼节礼貌脱离具体情境和求实内涵，即便是人类最美好的情感表达，也可能在异化过程中失去本真，甚至成为一种沉重负担。这既关乎AI的运行逻辑，更映照出人际交往中那些值得深思的“礼貌经济学”和“情感生态学”。现实生活中，因过度“礼貌”而产生反作用的例子俯拾皆是——有些人得到别人帮助后，硬要登门拜访答谢，却不管人家是否愿意外人到家中串门；有些人获得别人赞许时，总要“感谢”个没完没了，让对方暗生厌烦；有些人与他人素昧平生，但为了满足某种需求，总是千方百计地接近人家，与人家套近乎，看似很有礼貌，实则让人家应接不暇、空耗精力；有些人与同事、朋友和熟人聊天，尽说一些好听的空话和废话，喋喋不休、滔滔不绝，令对方难以忍受。更有甚者，有些人为了达到个人目的，对领导一味献殷勤、拍马屁，看似尊重领导，却让人心生反感甚或厌恶之至。
中国是礼仪之邦，在人际交往中讲究礼节礼貌，本是理所当然的事。《诗经》所言“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阐释的正是礼尚往来中蕴含的情感对等与价值平衡；孔子所说“不学礼，无以立”，则将礼节礼貌上升为个体融入社会、社会接纳个人的基石。然而，凡事皆有度，再好的礼节礼貌一旦过头或者不得其所，不但让人厌烦，而且空耗时间和精力。礼节礼貌源于情感共鸣，成于社会规范，是特定情境下发自人们内心的彼此尊重与相互体谅，讲究的是适宜、妥当、得体——恰如珍贵的香料，本来只需少许便可芬芳四溢，倘若泛滥无度，只会使人麻木乃至窒息。当程式化的“谢谢”沦为指尖不经意的既成习惯，当套话式的赞美成为社交场上的通用表白，礼节礼貌中真情实感的浓度遂被大量稀释，虚情假意的元素便会充斥其间。职场中言不由衷的恭维，酒桌上虚与委蛇的夸奖，网络空间里千篇一律的点赞，无不折射出礼节礼貌在过度消费中被逐渐异化——正像AI消耗巨资却无实质意义的“谢谢”响应，徒增系统负荷，无益核心交流。
礼节礼貌的本质要求，在于情之真而意之切，发乎情而止乎礼。它不应词不达意，亦不能虚情假意，更不可心怀恶意。重拾礼之真义，需要一次从技术域到生活场的集体觉醒。只有抛弃那些空话、套话和假话，拒绝那些无意义、无感情、无厘头的机械式复制，让礼节礼貌成为恰如其分的真情流露和富有温度的创意表达，才能使人们在社会交往中产生情感的同频和心灵的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