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舟
1918年夏,孙中山辞去职务,退居上海莫利爱路寓所。彼时的他,身陷政治困局,生活也日渐清苦。每日家中数人用饭,不过三四样小菜,伙食费控制在两元以内。同乡唐绍仪某日来访,留饭时,孙中山特意吩咐人去餐馆买来一只卤水肥鸡待客。唐绍仪食毕仍在等菜,孙中山面露歉意,只得将厨房仅剩的咸鱼端上。唐绍仪慨然叹息,自言在家中每餐耗费十元,而中山先生日膳不过两元,相去十数倍,言下深感惭愧。
生活的窘迫不止于此。至1919年冬,庶务林焕廷曾向友人透露:“孙先生近日几乎日用亦难。”有人闻之动容,暗中筹措款项相助,才暂解断炊之危。然孙中山始终安之若素,一如颜回箪食瓢饮,不改其乐。他将清贫生活中省下的每一笔钱,几乎全数投向了书籍。
与夫人宋庆龄并肩赴书店选书,是他那段岁月里少有的轻盈时刻。1918年7月致儿子孙科的信中,他写道:“近日由日本洋书店定购百种新书。”所指正是常寄书目至寓所的丸善书店。那些新到的外文书册,往往还带着油墨的气息,被他郑重置于案头。
即便后来卧病不起,他的床榻与案头仍堆满书报。体力尚支时,他亲手翻阅;目力不济后,便由宋庆龄在旁缓缓诵读。纸页轻响,人声低徊,那一刻,病室仿佛又是书房,而生命终末的时光,依旧与知识的辉光紧紧相系。
那些缩衣节食换来的典籍,那些深夜灯下的凝神片刻,并非退避,而是另一种深耕。于他而言,读书不仅是积累,更是抵抗——抵抗精神的荒芜,抵抗时间的仓促,也是抵抗命运加之于身的种种困顿。一卷在握,他便仍是思想的远征者,在字里行间重建着一个更辽阔的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