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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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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花开太平年

日期: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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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2版:春秋       上一篇    下一篇

  □陶初阳

  北宋太平兴国三年(978)春夜,汴京礼贤宅的烛光彻夜未明。

  来自杭州的吴越国王钱俶面前摊开着一卷文书——那是他祖父钱镠于半个多世纪前亲笔写下的《武肃王遗训》。纸页已泛黄,但“如遇真主,宜速归附”八字,在摇曳烛火下依然清晰如昨。窗外是正在完成统一的北宋都城,窗内是他守护了三十年的十四州舆图。

  这段历史,如今随着电视剧《太平年》的热播重新进入人们的视野。该剧以五代末年至北宋初年为时代背景,以吴越国最后一位君主钱俶“纳土归宋”为历史主线,再现了在刀兵林立的乱世中,以和平方式完成国家统一的关键抉择。荧幕上的戏剧冲突背后,是一段真实发生过的,关于乱世中如何守土安民、又如何在适当时候将一方平安完整交还国家的往事。

  1

  烽烟东南外的“异数”

  《太平年》开篇便是五代乱世军阀吃人的惨象。中原地区在短短五十四年间(907~960)更迭了五个王朝,换了八姓十四君。正如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所叹:“五代之乱极矣!”在那个时代,天下分崩,中枢倾覆,“篡弑之祸”几成常态,百姓流离。

  然而当镜头南移,聚焦到以杭州为中心的吴越国时,画面却陡然不同。这里呈现的是另一番景象:“世方喋血以事干戈,我且闭关而修蚕织。”这句话出自记载吴越国史的《吴越备史》,虽成书于宋代,但基本反映了当时的实际情况。

  吴越国的安定不是偶然。它的开创者钱镠,临安石镜乡临水里(今杭州临安)人,少年时曾以贩盐为生,深知民间疾苦。据《吴越备史》记载,钱镠早年起于草莽,参与地方武装,因功累迁至杭州刺史。在唐末乱世中,他逐渐掌控了两浙地区。公元902年,唐朝封他为越王;904年,封为吴王;907年朱温篡唐建梁,又封他为吴越王。钱镠的治国方略朴实而明确:对内“保境安民”,对外“善事中国”。这八个字,成了吴越八十六年国祚的基石。

  保境首先要治水。钱塘江潮水自古为患,唐代就多次冲毁杭州城郭。后梁开平四年(910)八月,钱镠发动军民修筑捍海塘。《资治通鉴》记载,他“运巨石,盛以竹笼,植巨材捍之”。这就是著名的“竹笼石塘法”。工程历时三个多月,“堤岸既成,杭州市富”。民间流传着钱镠“射潮筑塘”的传说,虽为神话,却反映了当时工程的艰巨和民间的感念。

  更体现钱镠民本思想的,是关于西湖的一个决定。有方士建议填湖建宫,称可使钱氏“有国千年”。钱镠的回答被记录在明代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等诸多史籍中:“百姓藉湖水为生,无水即无民。岂有千年而天下无真主者乎?”他非但不填湖,还专门设置了上千人的“撩浅军”,负责疏浚维护。这种把百姓生计放在王权私利之前的认识,在当时的割据者中并不多见。

  对外策略上,“善事中国”是钱镠的明智选择。无论中原是朱梁、李唐还是石晋,他都奉为正朔,遣使朝贡。这样做,既在法理上获得中央认可,避免给周边强邻以讨伐口实,又为两浙换来和平发展的空间。钱镠把这一策略写进了给子孙的《武肃王遗训》:“凡中国之君,虽易异姓,宜善事之。”“要度德量力而识时务,如遇真主,宜速归附。”这些话,后来成为钱氏子孙的“祖训”。

  在《太平年》剧中,这一治国理念通过钱元瓘、钱弘佐、钱俶与谋士的对话、与将领的争执等场景得以生动展现。剧集没有简单地将钱镠塑造成一个完美的英雄,而是展现他在乱世中做出各种艰难抉择的过程——何时该强硬,何时该妥协;何时该发展民生,何时该加强武备。这种复杂性,正是历史人物的真实写照。

  2

  “闭关”内的深耕

  有了外部环境的相对安定,吴越国开始了一场持续数十年的内部建设。这种建设不是大张旗鼓的扩张,而是静水深流般的积累。

  农业是根本。吴越国系统整治太湖流域水网,形成了密集的塘浦圩田系统。北宋范仲淹在《答手诏条陈十事》中描述这一系统:“江南旧有圩田,每一圩方数十里,如大城。中有河渠,外有门闸。旱则开闸引江水之利,涝则闭闸拒江水之害,旱涝不及,为农美利。”这种网格化的水利工程,把低洼沼泽变成了旱涝保收的良田。今天在杭嘉湖平原看到的一些古老河浜,其格局可以追溯到吴越时期。

  根据《吴越备史》记载,钱镠在位期间“广营田,修水利”,鼓励农耕;减免赋税,招抚流民,使得两浙地区人口增加,耕地扩大。这种重视农业的政策被后代继承。到钱俶时期,吴越国已经是“境内丰阜,斗米十钱”(《宋史》),这在战乱频仍的五代时期是难得的景象。

  手工业在安定中发展出极高的水准。越窑青瓷,尤其是专供的“秘色瓷”,工艺达到了顶峰。唐代诗人陆龟蒙的“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已是千古名句。1987年陕西法门寺地宫出土的秘色瓷,让今人得以目睹这种“千峰翠色”的真容。考古发现表明,吴越国时期越窑的烧造技术达到了新的高度,出现了大量的精美瓷器。今天,临安区吴越文化博物馆更是馆藏多达140多件秘色瓷器,吸引全国各地观众的目光。

  吴越国的瓷器不仅供国内使用,还通过明州(宁波)、杭州等港口大量外销。《旧五代史》记载,吴越“航海所入,岁贡百万”,海外贸易成为国家财政的重要来源。近年来在东南亚海域发现的沉船中,常有越窑青瓷出土,印证了当时海上贸易的繁盛。在《太平年》中,这些经济成就通过市井繁华、商旅往来等场景得以呈现,展现了吴越国不同于北方战乱地区的安定富庶。

  文化在和平环境中悄然生长。钱氏诸王崇信佛教,在境内广建寺塔。灵隐寺在此时大规模扩建,雷峰塔、保俶塔、六和塔等相继建成,杭州逐渐有了“东南佛国”之称。1956年苏州虎丘云岩寺塔发现的越窑青瓷莲花碗,釉色如湖水般澄净,正是吴越时期佛教艺术与工艺结合的代表作。

  钱镠本人虽出身行伍,却重视文教。他设置“择能院”选拔人才,重用罗隐、皮光业等文士。罗隐是晚唐著名诗人,因屡试不第而投奔钱镠,受到重用。他的许多诗作反映了唐末乱世和吴越国的社会状况,如《钱塘府亭》中“波涛漱苦盘根浅,风雨飘多著叶迟”等句,既有文学价值,也有史料意义。当时许多中原士人为避战乱南迁,带来北方文化,与本地传统交融,逐渐形成后来江南文化的底色。

  《太平年》剧中,这些文化建设通过书院讲学、佛寺兴建、文人雅集等情节展现。剧集特别描绘了钱王与文士的互动,展现了他作为武人却重视文治的一面。这种文武并重的治国理念,是吴越国能够在乱世中保持长期稳定的重要原因。

  3

  归宋前的徘徊

  时光流转到10世纪70年代。北方,赵匡胤建立的北宋已基本统一中原,开始实施“先南后北”的统一方略。后蜀、南汉相继被平定,强大的南唐也在宋军进攻下岌岌可危。

  此时在杭州凤凰山王宫中的,是吴越国第五位君主钱俶。他于公元948年继位,此时已统治近三十年。这些年,他恪守祖训,对中原王朝恭敬有加。开宝七年(974),宋太祖赵匡胤征讨南唐,命钱俶出兵配合。钱俶不仅亲自率军攻下南唐的常州,还派出水军协助宋军作战。《宋史·卷四百八十·吴越钱氏》记载了这段过程:“(开宝)七年(974)冬……(钱俶)遂亲率军五万攻常州……八年(975),俶遣大将沈承礼率兵会王师平润州。”钱俶的积极配合,固然是遵循“善事中国”的祖训,但也有人认为,这是他在观察北宋实力,为日后决策积累信息。

  《太平年》对吴越末期的刻画尤为细腻,通过钱俶与幕僚的密谈、与将领的部署等,展现其审慎周全的性格。其中,剧中艺术构思的高潮一幕——在郭荣御舟上,钱俶与尚为后周将领的赵匡胤进行了一场关于天下大势的深刻对话。钱俶敏锐地洞察到统一已不可逆转,遂阐明了吴越“善事中原、保境安民”的务实国策,与赵匡胤建立了基于现实与远见的相互理解。这种对时局的清醒判断及对百姓生计的深切关切,正是他日后做出“纳土归宋”这一历史抉择的重要伏笔与内在逻辑。

  但当南唐于开宝八年(975)十一月灭亡后,形势变得微妙起来。吴越国从北宋的盟友,变成了版图上最后几个尚未统一的政权之一。据《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南唐灭亡后,宋太祖对钱俶的态度开始有所变化。虽然表面上仍以礼相待,但要求钱俶入朝觐见施加的压力越来越大。

  钱俶的内心压力可想而知。他召集群臣商议对策。会上意见分歧:有将领主张凭借长江天险和多年积蓄,与宋军一战;也有大臣如宰相崔仁冀等人认为,形势已经明朗,应该顺应天命。据《宋史》记载,崔仁冀曾私下对钱俶说:“朝廷之意可知矣。大王不速纳土,祸且至!”

  真正让钱俶深思的,可能不仅是朝堂上的争论。他手中的《武肃王训》,上面明确写着“如遇真主,宜速归附”。他也亲眼看到或听说了南唐都城金陵在战火后的景象——那个李煜词中“凤阁龙楼连霄汉”的繁华都城,在破城后遭受了劫掠。

  更重要的是,钱俶清楚自己治下的两浙,经过近百年经营,已是“地方千里,带甲十万,铸山煮海,象犀珠玉之富甲于天下”(苏轼语)。一旦开战,这些积累都可能毁于兵燹。而且,从军事角度看,吴越国虽然富庶,但军事实力与北宋相比处于劣势:长江防线在南唐灭亡后已不存在,地理屏障大大减弱。

  4

  纳土时刻

  太平兴国三年(978),钱俶第二次赴汴京朝觐宋太宗。这一次,他带上了吴越国的地图、户籍册和府库钥匙。

  史料记载,钱俶离开杭州前,特意到家庙祭拜先祖。在祖先牌位前,他长跪不起,默默诉说自己的决定。这场戏没有台词,只有烛光摇曳和钱俶凝重的表情,却道尽了所有的复杂心绪。当他登上北去的船只,回望渐行渐远的杭州城时,眼中既有不舍,也有释然。

  在汴京期间,钱俶受到了极高礼遇。但去留的暗示也越来越明显。据宋代笔记《玉壶清话》记载,在一次宴会上,宋太宗似不经意地问起杭州西湖美景。钱俶当即表示,愿将吴越国土献于朝廷。

  当年五月,钱俶正式上表:“(太平兴国)三年三月,俶来朝…… 乃上表曰:‘ 臣俶以蕞尔之躯,承乏嗣守,赖陛下圣德,猥保封疆,私愿已足。 谨以所部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户五十五万六百八十、兵一十一万五千三十六,献于下执事。’”(《宋史·卷四百八十·吴越钱氏》)

  这是一次平静的权力交接,没有战火,没有流血,北宋几乎完整接收了一个经济发达、社会稳定的东南重地。对于普通百姓来说,生活几乎感觉不到变化,市场的商贩照常开张,田里的农夫照常耕作,最大的不同只是城头换上了宋朝的旗帜。

  《太平年》剧集在表现纳土过程时,采用了双线叙事。一边是以极简、克制的镜头语言呈现汴京朝堂上正式的表文呈递,礼仪庄严;另一边是杭州城中,官员向百姓宣读文告,市井百姓的反应——有感慨,有担忧,但大多数人继续着日常生活。这种对比展现了历史变革的两面性:对统治者而言是王朝更替,对百姓而言是生活的延续。

  欧阳修在《有美堂记》中对比了金陵和杭州的不同命运:“金陵以后服见诛……今其江山虽在,而颓垣废址,荒烟野草……独钱塘自五代时知尊中国,效臣顺;及其亡也,顿首请命,不烦干戈,今其民幸富完安乐。”这段话,或许可以看作对钱俶选择的一种历史评价。

  5

  余响:从王国到宋韵

  纳土之后的故事,同样值得一说。

  钱俶入宋后,受封为淮海国王,礼遇甚厚。《宋史》记载,宋太宗对他“宠赉甚渥”,赏赐无数。钱俶在汴京生活了十年,于端拱元年(988)去世。他的葬礼极为隆重,宋太宗为此废朝七日,以示哀悼。

  钱俶的子孙在宋代多任高官,与皇室联姻,完成了从地方王族到勋贵世族的转变。他的儿子钱惟演,官至枢密使,是北宋著名的文学家和藏书家;孙子钱景臻娶宋仁宗女,成为驸马。钱氏家族在宋代一直保持显赫地位,直到南宋末年。

  更重要的是,吴越国百年经营的成果,被完整地纳入了宋朝的版图,并成为后来宋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这在几个方面表现得尤为明显:

  杭州在北宋时被称为“东南第一州”。它的城市格局、经济基础、文化底蕴,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吴越国时期的建设。这一切,又为160年后南宋“行在”杭州(时称临安)奠定了基础。可以说,没有吴越国的经营,南宋要选择杭州落脚面临的实际困难就会大得多。

  吴越时期的文化积累,如同埋下的种子。发达的雕版印刷技术,为宋代出版业的繁荣做了准备。吴越国曾大量刊刻佛经,2000~2001年雷峰塔出土的《宝箧印经》就是例证。这种印刷传统在宋代得到发扬,杭州成为全国刻书中心之一。精致的工艺和审美趣味,融入了宋代的文化生活。宋代瓷器、漆器、丝织品等工艺的发展,都有吴越国时期的传承。

  对佛教的扶持和儒释道的融合探索,也为宋明理学的产生提供了思想土壤。吴越国时期,天台宗在浙江地区十分兴盛,高僧延寿著有《宗镜录》百卷,对佛教思想进行系统总结。这种佛学研究的传统,影响了后来宋代的学术思想。

  现代著名历史学家陈寅恪先生曾说:“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而赵宋文化在东南地区的繁盛,其基础很大程度上正是在吴越国时期奠定的。

  6

  历史启示与当代回响

  《太平年》的热播,让这段历史重新引起关注。2026年1月,该剧全球启航发布会在杭州钱王祠举行,钱王祠正是后人为纪念钱氏功绩而建的祠堂。剧中主演分享拍摄心得时表示,希望通过这部剧,让更多人了解这段以和平方式完成统一的历史。

  在学术层面,这段历史也持续引发思考。第五届“茅盾文学奖”得主、浙江农林大学教授王旭烽指出:“吴越国‘纳土归宋’的成功经验提醒我们,历史并非只有对抗这一条道路。在坚持国家整体与民族根本利益的前提下,完全可以通过理性、克制与协商,寻找兼顾人民福祉与长远稳定的解决方案。”

  从更广阔的视角看,吴越国的历史提供了几个重要启示:

  首先,区域发展需要长期的稳定环境。吴越国能够在乱世中保持八十多年安定,关键在于“保境安民”的基本国策。这种对和平的珍视、对民生的重视,是其能够繁荣发展的基础。钱镠修筑海塘、治理西湖、发展农业等措施,都体现了以民为本的理念。这对今天仍有借鉴意义。

  其次,开放包容带来繁荣。吴越国积极发展海外贸易,通过明州港等口岸与东亚、东南亚各国往来,不仅获得了经济利益,也促进了文化交流。这种开放的心态,是浙江后来成为海上丝绸之路重要节点的重要历史渊源。

  第三,文化传承需要自觉。吴越国虽然以武立国,但重视文教,支持佛教发展,保护文化遗产。正是这种文化自觉,使得杭州在后来能够成为南宋的文化中心。

  《太平年》的剧情会有结局,但历史给人的思考却长久延续。当我们观看剧中人物的命运起伏时,那段真实的历史告诉我们:乱世中的“太平”从来不是天赐,而是一系列艰难选择的结果。

  它始于钱镠筑塘治水、以民为本的务实;成于三代人“善事中国”、避免纷争的隐忍;最终,在钱俶身上,体现为一种超越一家一姓之私,将地方安宁融入国家统一大业的历史自觉。这不是软弱,而是在洞察时势与民心后,做出的最具勇气的决定。

  今天在西湖边,保俶塔依然伫立,雷峰塔游人如织。这些吴越国留下的痕迹,与苏堤、白堤等共同构成了杭州的历史层理。《太平年》的热播,像一扇窗,让我们得以回望那段历史。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这是钱镠写给回临安老家省亲夫人的话,温柔敦厚,流传千年。或许,吴越国留给后世的,正是这种对家园安宁的守护,以及在历史关头,为了这份守护所能做出的最通达也最坚韧的选择——让花继续开,让人平安归。这大概就是“太平”二字,最朴素也最珍贵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