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崇演
关于地气，希腊神话里记载：巨人安泰俄斯力大无比，只要他脚踏大地，就无往而不胜。一旦脚离地，断了“地气”，他就被杀死了。中国民间也有传说：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飞啊飞，飞累了便在风里睡觉，这种鸟一辈子只可以落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的时候。
神话也好，传说也罢，异曲同工，都告诉我们一个道理：没了地气，就没了生气，还会长出坏脾气，甚至会断气。
父亲今年91岁，身子虽不如以前，却也硬朗。每次通电话不是说他在田里侍弄庄稼，就是在地里打理他的菜蔬。
好不容易用车子请他来城里小住，可没住上几天，就嚷嚷着，执拗地要回到乡下。
村里的人问，城里怎么样？父亲祥林嫂似的逢人便说：挤，到处都挤，挤得不接地气，喘。
父亲嫌城里不接地气，惦记着他的锄、镰，还有鸡呀、鸭呀什么的。几天不去地里转转，就手心痒、脚心躁。
择个双休日，回老家看望父亲。他红光满面、一脸无忧的样子，令我甚喜。
带着父亲在村子里兜兜转转，路遇猫狗，父亲笑语：“乡下的猫狗为什么命大？猫有十条命，狗有九条命，就是因为它们接上地气哩！”
见我略有所思，父亲乘兴说道：“你看，在乡下，开春吸几口新鲜空气，炒盘第一刀韭菜，喝碗新剜的野菜熬的粥，人就气血畅通了。”
不知是父亲的无意言语还是有意说道，我幡然对“地气”二字感触更深了。
随村转了一圈又一圈，我似乎真正闻到了“地气”的味——油菜花的味、紫云英的味、黄瓜的味、桑树的味，还有那牛粪、猪粪、鸡粪的味……村庄分明在告诉我，所有发生在大地上的事情，都与地气有关——春来了，大地仿佛有一种声音，隐隐约约，那是地气在蠕动；盛夏了，虫鸣合奏，在月光下倾听地气升起的声音；丰稔的秋天来了，地气被丰收的声音和味道浸润着，揉搓着，扩散着；冬天到了，地气在井里缭绕，每每井里打水洗衣，水桶呼呼地冒着热气。
回到城里，我写下一句发自内心的话：凡事皆有气，唯地气不可少。
一天，我到朋友家小憩，他住在一幢高楼的最顶层。他和爱人搞来了土，在顶层建了个小花园，有桃树、梨树、柿子树，还有杜鹃、山茶花等。桃子熟了吃桃子，梨子熟了吃梨子，柿子熟了吃柿子，杜鹃花开了赏花……小花园，让我倍感亲切。
朋友说，每天深夜，他起来上厕所，都能听到花园里传来的蛐蛐的叫声。每每有烦恼时，听着这叫声，便有一点田园牧歌的架势，心想，有什么大不了的呢，睡吧。于是就睡过去了。
这个朋友，教育孩子更接地气：每年寒暑假，他都推掉所有的兴趣班，将孩子扔到乡下的爷爷奶奶家。爷爷奶奶带他下田，教他认识各种庄稼，还教他使用各种农具。开学前，儿子沾了“一身泥”回来，白净的脸蛋儿晒得黑黑的，但脸上洋溢的笑容却那么灿烂，说起话来也都有了泥土的芬芳。
地气是什么？是乡村，是故土，是庄稼，是草木，是生你养你的父老乡亲，是本真的价值取向，是充足的朴素底气。
我想努力地解释，但是我的叙述总是词不达意。我只能借助以上地气弥漫的点滴场景，说出我的感触、感悟和感想——凡事无地气，皆成无根的浮萍，心无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