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鲁民
长期以来，明洪武帝朱元璋留下两张天差地别的画像：一张是圆脸丰颊、端庄威严、长髯飘飘的官方正像，符合传统“帝王之相”，是明代宫廷真实供奉、用于礼制的标准像；另一张是脸型狭长、额头凸起、下巴前翘、满脸黑痣的“鞋拔子脸” 异像，多在民间流传。相比较而言，“鞋拔子脸”流传更广、影响更大，更为人所熟知。近来，权威的历史教材把朱元璋的“鞋拔子脸”换成圆脸正像，也被称作“朱元璋变脸”。
其实，被变脸的并非朱元璋一人，不少历史名人都有被变脸的记录。孔子画像的脸型就随着时代审美、儒学地位与造像范式，呈现了多次阶段性演变。从早期的古朴瘦长、神异化特征，到唐宋的圆厚、清瘦，再到明清的方正、稳重，最终走向现代的温润中庸。其中最夸张的是东汉时期，孔子画像曾出现“七露”（双眼露白、双鼻露孔、双耳露轮、嘴露齿）的异相描写，以显示其与众不同，半人半神。历尽沧桑，几经变迁，2006年公布的孔子标准像，最终定型为方圆温润、线条柔和的脸型，去除“七露”等怪异元素，保留大额头、长髯等标志性特征，兼顾传统与现代审美理念，突出仁爱儒雅的形象。
还有“武圣”关羽也经历过多次变脸。最早的画像就是个普通武将，脸色黑沉、脸庞消瘦、有稀疏胡须，并无其他明显特征。《三国演义》给他变脸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明万历皇帝加封其为“三界伏魔大帝”后，宫廷画师商喜的《关羽擒将图》将其绘成蓝巾绿袍、全身披挂、凝神端坐的帝王气象，同时出现了“秉烛夜读《春秋》”的文人武将形象。到了清代，关羽更被推崇为“武圣”，与孔子并列，民间将其奉为武财神，画像固定为丹凤眼、卧蚕眉、美髯、绿袍、手持青龙偃月刀的“标准相”。但过度神化却弄巧成拙，使其失去历史真实感，成为人造的“忠义符号”。
就连佛祖也未能“免俗”，先后几经变脸。最早进入中国的佛祖形象，高鼻深目、波浪卷发，是典型的雅利安人形象。到了魏晋时期，龟兹克孜尔石窟的佛像已变为圆脸、柳叶眉，高鼻梁但五官柔和，带点西域贵族的敦实感。北魏孝文帝汉化改革后，佛像变为清雅温和的汉人书生相，以麦积山石窟的“东方微笑”为典型代表。到了唐代，佛像面容变得丰腴饱满、眉眼含笑，线条柔和端庄，兼具慈悲与威仪，融合了儒家的君子之美，如龙门石窟以武则天面容为蓝本的卢舍那大佛。佛祖的变脸趋势，就是越来越像中国人，呈现为本土化造像。
还有一些著名历史人物也有变脸记录，或被神化、异化，或被美化、丑化，政治形势与宗教需求是他们形象变脸的核心原因。之所以被变脸，还有一点技术因素：古人的绘画技巧，画人物缺乏立体感，画出的人没有明显特征。
不过，随着现代摄影技术的问世，人们会留下很多五官清晰的照片，想再换脸就难了，即便是袁世凯、希特勒、汪精卫那些历史丑类，也无法因仇视他就将其脸变丑，而只能在精神上唾弃他，在政治上否定他，将其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而那些经过电脑、手机美颜、修图的脸，或被AI技术造出来的脸，则只能让大伙一笑了之，不会当真，更不可能进入历史教科书。
真实、客观、准确，是历史人物绘像的最高要求，不仅要神似，更应形似，这是对人物真实性的负责，也是对历史真相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