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新
草木萌新的春天,带来一种欣欣向荣的景象,是人们踏青赏春的好时节,诗人们此际不免下笔成诵。
中国的咏春诗常有一种忧郁,从《诗经》到《楚辞》,一直到了南北朝的谢灵运,这种忧郁感不绝如缕,几乎成为了咏春诗的传统。“谢家池塘”实在太有名了,也写得实在好,在“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之后,紧接着来了一句“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点出了这忧郁的源头。“祁祁”句是出自《诗经·豳风·七月》:“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萋萋”出自《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到了白居易:“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赋得古原草送别》)虽然也延续了《楚辞》的“萋萋”之意,但一种激昂向上的精神已经无法遮掩了。晚唐罗邺的《赏春》则彻底打破咏春的传统路子,走向了理性的思考和对世情的拷问。
其诗云:“芳草和烟暖更青,闲门要路一时生。年年点检人间事,唯有春风不世情。”诗先写春景,芳草如烟,而诗人一路行来,发现这些蓬勃的春草不管是生于富贵大户的宅门前,还是生于贫寒人家的残破墙角,并无什么差别,一样的生意盎然。诗人从这一视角引起了思考:“年年点检人间事,唯有春风不世情。”春草就是春风的代表,春风吹春草生,人间处处讲贵贱、分等级,可是春风却一视同仁,这怎能不让人感慨?“年年点检”,说明诗人是经过长期观察,深切体会人间炎凉,无意中偶见春草的“闲门要路一时生”,于是有了“唯有春风不世情”的警句。诗人向往一个没有森严等级如春风一样的人间。由抒情感怀朝理趣的变调,是《赏春》的突出特点,而唐诗的这一类变调,后来也影响了宋诗的风格。罗邺的诗很有气概,因此有“诗虎”之称。
罗邺,《唐摭言》《唐才子传》均作余杭(今属浙江杭州)人,但有学者疑他是吴江人。吴江,又称松江,即今江苏吴县,属苏州市。傅璇琮分析称:“罗邺有《宿武安山有怀》云:‘离心却羡南飞翼,独过吴江更数重。’《东归》诗云:‘秦树梦愁黄鸟啭,吴江钓忆锦鳞肥。’由此可见,邺一再忆起之故园乃系吴江。”又罗邺《趁职单于留别阙下知己》诗有句:“年长有心终报国,时清到处便营家。 逢秋不拟同张翰,为忆鲈鱼却叹嗟。”张翰正是吴江人,则罗邺与张翰为同乡的可能性较大。但各书称罗为余杭人,也不会没有来历,或其中之一是他的籍贯亦未可知,不管怎样,“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他生在了一个好地方。罗邺之父为盐铁小吏,家资巨万,但仕途并不顺利,未能中进士,只四处游历,几次入地方大吏的幕府,甚至还“踉跄北征,赴职单于牙帐”。(《唐才子传》)在江西,罗邺与诗僧贯休结下友情。乾符三年(876),罗邺跟随江西观察使崔安潜往许昌,贯休有《送罗邺赴许昌辟》:“方得论心又别离,黯然江上步迟迟。不堪回首崎岖路,正是寒风皴错时。美似郄超终有日,去依刘表更何疑。前程不少南飞雁,聊寄新诗慰所思。”道出了依依惜别的情谊。
罗邺晚年回到吴县定居,有《自遣》诗云:“四十年来诗酒徒,一生缘兴滞江湖。不愁世上无人识,唯怕村中没酒沽。春巷摘桑喧姹女,江船吹笛舞蛮奴。焚鱼酌醴醉尧代,吟向席门聊自娱。”回顾平生,老归江南,自娱晚景。
“江东三罗”里的罗虬,在此略说一下:罗虬,两《唐书》无传,其字号、世系、生年均无考。较知名的是他的《比红儿诗》,但这诗的背景实是荒唐。《唐诗纪事》载:“广明庚子乱后,(罗虬)去从鄜州李孝恭。籍中有杜红儿者,善歌,尝为副戎属意。副戎聘邻道,虬请红儿歌而赠之以缯采。孝恭以副戎所盼,不令受所贶。虬怒,拂衣而起,诘旦,手刃红儿。既而思之,乃作绝句百篇,以追其冤,号《比红儿诗》,盛行于时。”《唐才子传》对此有评论,说:“初以白刃相加,今曰‘余知红者’,虬实一狂夫也。”罗虬曾任台州刺史,中和元年(881)被当地草寇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