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来森
《世说新语·识鉴》：“张季鹰辟齐王东曹掾，在洛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驾便归。俄而齐王败，时人皆谓为见机。”
在此段文字中，世人多关心前一部分：赞美张季鹰不恋官位、辞官归乡的潇洒风度。而我，却独看中后两句“俄而齐王败，时人皆谓为见机”。因为及时辞官，张季鹰没有因“齐王败”而受连累，于是，时人高度赞赏张季鹰“见机”。
文言中，“几”与“机”通假，所以，“见几”就是见机。而古人更多情况下是用“见几”二字的。
那么，何为“见几”？
几，苗头也。见几，就是从事物细微的变化中预见其先兆。语出《周易·系辞下》：“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意思是说：君子看到细微的迹象就要有所行动，而不要等到第二天。这里面实则蕴含两点：一是及时预见先兆，二是迅速采取行动。只是，更多的情况下偏重“见几”的先兆性。
《太平广记》卷三一五引《吴兴掌故集·狄仁杰檄》：“应天者膺乐推之名，背时者非见几之主。”为什么会“背时”？就是因为缺乏“见几”。明·沈宸荃《谒梅子真祠》诗：“明哲早见几，冥鸿避矰弋。”我们常说“明哲保身”，“明哲”之所以能“保身”，就是因为能像“冥鸿”及时躲避“矰弋”那样，“早见几”。
与张季鹰类似的事例，还有很多。《开元天宝遗事·依冰山》：“杨国忠权倾天下，四方之士争诣其门。进士张彖者，陕州人也，力学有大名，志气高大，未尝低折于人。人有劝彖令修谒国忠，可图显荣。彖曰：‘尔辈以谓杨公之势依靠如泰山，以吾所见，乃冰山也。或皎日大明之际，则此山当误人尔。’后果如其言，时人美张生见几。”别人都认为杨国忠可为“泰山”，而张彖则认为杨国忠更有可能是“冰山”，而一旦“皎日大明”，冰山自会瓦解，“后果如其言”。
张彖的行为与张季鹰有异曲同工之处，所不同者，张季鹰是消极“见几”，退而求其安，而张彖则是以积极的心态进行规避。
“见几”，亦非易事。
《世说新语》所记张季鹰事，过于简略，没有看出张季鹰的个人修养、学问德识等方面的才能或者成就。但如果我们分析张彖的行为，就会发现，张彖之所以能“见几”，具备了以下四个方面的条件：一是“力学有大名”，“大名”是因“力学”所致，所以“力学”是关键，所谓“力学”，就是有学问；二是“志气高大”，志向、气概高尚而远大；三是“未尝低折于人”，所谓“低折”就是低头折腰、屈心顺从，简言之：不媚俗、媚人，有骨气、有气节；四是不“图显荣”，不贪图荣华富贵。这里面，既有学识修养，又有人格素养，二者兼而有之，才能得以“见几”。
除此之外，我觉得，“见几”至少还应该具备以下两点：一是生活或者官场历练的经验；二是敏锐的洞察力和当机立断的机智力。可见，一个人能够“见几”，不仅要靠学养、修养，还要靠经验和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