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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联谊报

在静默里感知声音

日期: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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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3版:浙江潮       上一篇    下一篇

  □流念珠

  欣赏过珍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内《听琴图》的人,估计都会萌发一种奇怪的想法:我怎么似乎听到了画中那静谧的、美妙的琴音?这明明是一幅以视觉为主导的画,何以引发观者听觉上的共鸣?我想,这得益于画者在笔触上的克制。

  《听琴图》是宋徽宗赵佶所绘,它构图简洁大方,抚琴之人与听琴之人,外加一松一石一炉香,如此而已。看,画中四个人物的形象各具特色。抚琴者身穿一身灰褐色的道服,白面美髯,仙风道骨,脚穿白袜,踏一双黑鞋,端坐在一个石墩上,头略微向左侧倾斜。最妙的是他的手——这手停在琴弦上,不弹也不按,像在等一个最合适的节拍,连指尖的力道都看得见。右侧的听众身着红袍,头戴纱帽,俯身侧坐,一手反撑在石墩上,另一手则持扇轻按膝头,神情沉醉,仿佛完全融入了动人的琴声之中。左侧的听众,穿着绿袍纱帽,拱手端坐,抬头仰望,目光似视非视,似乎在美妙琴声中陷入了深深的遐想。他的身旁,一个蓬头童子静静站立,双手交叉抱胸,远远地凝视着弹琴之人,聚精会神里满是单纯无邪。3个听众,不同的色彩,不同的情绪,作者将他们刻画得惟妙惟肖,这让观众仅仅是看着画就会觉得琴声旋律异常悠扬,令人陶醉。

  画中的一松一石一炉香,更是各自透露出高级美。画面正中的松树遒劲挺拔、枝叶繁茂。许是觉得只画松树显得过于肃穆,所以作者又画上凌霄花缠绕其间,正依了陆游的诗意:“庭中青松四无邻,凌霄百尺依松身。”抚琴者的对面,摆有一块奇石,上置铜鼎,内植花卉,与几位主要人物组成一个十分完整的四角空间,像是另一位尊贵的客人。再有就是抚琴者右侧的黑色花几,上面一个薰炉,炉里的烟丝正一圈圈盘绕着往上飘,细细的、软软的,像为即将响起的琴声搭一条优雅的通道。

  赵佶在笔触上的克制,除了体现在人与物的简,还体现在已绘人与物的洁。看,画上每个人物的姿势都端端正正,不歪不斜;他们面容秀润,没有一点戾气;衣纹线条干净又有力,细短却不琐碎。再看那些器物,黑色花几的角是方的,方得规整;琴足的形是弯的,弯得圆润;香炉的耳是小的,小得精巧;就连古石上的植株,也都画得有骨有节,没有一丝匠气。这幅画的颜色也不浓烈,青是淡青,红是浅红,蓝是柔蓝,可层层罩染下来,就像是酿了多年的酒,淡而有味。

  画风极简的最大好处,是引得观者在《听琴图》里去“听”画外音。画外能有什么呢?风一来,松叶肯定在动,凌霄花肯定在摇,香烟也必定飘着,再结合抚琴者与听琴者的姿态,你在脑子里就会自动补上一首舒缓悠扬的旋律:它时而轻柔,时而低沉,时而又带一点小小的欢快……此时,就算收起画卷,那缕余音也必定萦绕在你身旁,久久不会散去。

  所谓“极简”,就是极尽素雅、处处留白,却处处留下想象的意趣。赵佶在画《听琴图》时,把“简即是雅”发挥到了极致。他用这幅画教会我们:如何在有限空间里留呼吸,如何在淡色里藏层次,如何在静默里感知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