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辉
罗永浩与贾樟柯对话，贾樟柯说起童年往事：上小学时，语文老师经常布置口头作文，老师命题让学生在课堂上口头创作。这对于他以后爱上文学，乃至成为导演打下了最初的基础。
查了一下资料，贾樟柯比我小1岁多，算是同龄人。当年他在山西汾阳上小学，我则在上海读书。远隔千里，老师们的思路居然“撞车”了。我的语文老师也是班主任，她要求我们每天早晨听六点半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选取其中一段新闻，上早自习时，用自己的语言复述这段新闻。口头作文按照小孩子的正常语速，一篇怎么也得消耗四五分钟，一个班估计只能选一小部分人讲述。新闻复述1分钟就可以了，全班每个人都可以参与。或许“篇幅”的差异让导向产生了差别，贾樟柯作品情节推进普遍比较舒缓，被归入文艺片之列。我看过他所有影片，觉得几乎每部都是佳作。然而除了《天注定》和《江湖儿女》，其他都多少用了“快进”才看完。当年我们班也诞生了一些文学爱好者，他们后来都喜欢读快节奏的小说。我写文章，也务求用最少的文字表达主题。常常有人诟病鲁迅没有中长篇，我们倒是很能理解，他也许和我们差不多，喜欢让文字如同直击目标的匕首。这没有好坏之分，《阿Q正传》未必不如《红楼梦》影响力强，前者大多数人读来很顺畅，后者对于普通人也许死活读不下去。许多质疑鲁迅无长篇的人，可能自己都没有完整地读完过任何一部纯文学长篇。
在纸媒日渐衰落的今天，有一些杂志却还活得不错，它们深受中小学语文老师喜爱。因为刊中文章很“标准”，有助于做升学考试的阅读理解题和作文。读熟了这些文章，摸索出套路，即便对文学毫无兴趣，语文成绩也不会太差。然而语文老师这样去教学生，孩子们将来写文章多半十分平庸，思维方式也很僵化。想想我们的小学语文老师，在上世纪70年代末就能有创新思维，让学生真正学到了语文课的精髓，实在很了不起。
我比较偏科，按说最佳选择是学新闻或者中文，但当年流行“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作为男生，学理工才是安身立命的基础。在父亲安排下，我一步步成为了化工学渣。虽然后来自考了汉语言文学，但职业道路与理想南辕北辙。我妻子倒是喜欢理科，她父亲认为女生学不好这个，学个文科比较稳妥，于是让她学毫无兴趣的新闻学。然而兴趣总能对人生产生重大影响，如今我看手机短视频，看到那些“6W”（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果）全部或部分缺失的新闻，很容易鉴别出属于谣言，根本不会被带节奏。倒是妻子常常上当，白白义愤填膺。但她会修门锁、风扇、电脑……
当年布置口头作文和口述新闻的老师，或许自己也没想到会影响学生们的一生。即便从事与文学、新闻无关的职业，经过这些口头训练，起码逻辑思维、语言表达能力会大有提高，肯定受益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