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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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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迹易而无行地难

日期: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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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3版:浙江潮       上一篇    下一篇

  □胡建新

  庄子在《内篇·人间世》中,借孔子之口说了这样一句话:“绝迹易,无行地难。”意思是,不走路自然不会留下痕迹,这很容易做到;但走路而不践地、不留足迹,这就很难了。寥寥几字,恰似一把利刃,切开了人生在世的两重困境:既无法彻底隔世遁形,也难以行走世间而不留痕迹。它犹如一面镜子,映照出每个人必须面对的一个永恒课题。

  “迹”,是人之行为的印记,也是生命流过世间的证据;“地”是承载行为的整体域境,也是个体与世界的交融之处。选择“绝迹”,往往反映出两种不同的人生态度:一种是消极的“避世”,如有人因职场压力而躺平,因人际纷扰而封闭,因世事艰难而退缩;一种是积极的“隐世”,只做事不张扬,埋头苦干、默默奋斗,不求功名利禄、不在乎进退荣辱。显然,前一种“绝迹”,不过是自欺欺人的鸵鸟心态,就像有人害怕犯错拒绝尝试、担心失去不敢付出、畏惧非议放弃坚守,只会让生命沦为荒芜的孤岛。后一种“绝迹”,是一心专注于事业、造福于社会,不刻意追求声名利禄,其行动本身即是目的,痕迹只是行动的副产品,而非孜孜以求的标的。

  “绝迹易”,易在可以遁迹山林、与世隔绝而避免于沾染世俗——古有许由洗耳于颖水之滨、陶渊明采菊于东篱之下,今有都市人向往瓦尔登湖畔的梭罗、羡慕终南山中的隐士。此种“绝迹”,意味着拒绝社会的规训、远离尘世的喧嚣,在独处中保全心灵的宁静。“无行地难”,难在“入世”而不“陷世”,有“行”而不执念于“迹”。人生在世,总要生活、学习和工作,所有言行举止、荣辱得失、功过是非,都会留下或多或少、或深或浅的痕迹。真正的智者,懂得行于世间而不留俗迹,有所为而无所执。历史上,那些大彻大悟的先贤,皆深谙此道。李白虽短暂入仕,但最终选择漫游山水、吟咏景色,在从容行走中归隐自然,留下的是诗意与自在的痕迹;苏轼一生颠沛流离,屡遭贬谪,却“一蓑烟雨任平生”,不为官场倾轧所困,不为仕途进退所扰,留下的是豁达与超脱的印记。

  然而,举目当下,许多人似乎正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痕迹狂热”。有些人为名所累,处处张扬自我,试图将每一次付出都刻上功名的印记;有些人为利所缠,精于算计钻营,使每一步行走都沾满世俗的尘埃;有些人为情所困,执念于一时得失,让记忆的痕迹困住了前行的脚步。现代社交媒体更将生活切割成痕迹展示的碎片,每一次社交、每一场旅行、每一回情绪波动,都被转化为数据痕迹,在虚拟空间永久储存。于是,不少人觉得,没有晒朋友圈的旅行,等于什么也未发生;没有点赞支持的言论,如同无人听闻。这种痕迹的异化,导致了吊诡的困境:越是努力留下痕迹以证明存在,越是感到存在的空虚。痕迹成了行动的目的本身,而非存在的自然印记。更深层的危机在于,算法正在塑造“行地”,当信息茧房将每个人封闭在定制化的认知领地之中,“行地”已然不是庄子笔下承载万物的自然之境,而是被数据标签重构的虚拟之地。这里,每一步行走都被记录、分析、评价、展示,“无行”似乎成了奢侈的空想。

  其实,庄子所说的“易”与“难”,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不留痕迹——那只需遁入深山、远离尘世即可实现;而是如何在充分融入世界的同时,保持精神的自由与超脱。彻底的“绝迹”是逃避,一味的“留痕”是沉沦,而“无行地”则是在两者之间保持平衡——既充分融入世界,又保持精神独立;既承认留痕的必然,又不被痕迹所役。在当今痕迹泛滥又迅速遗忘的时代,最巧妙的平衡恰恰在于:无论选择“绝迹”还是追求“无行地”,都不是为了让生命了无痕迹,而是为了让痕迹成为生命有意义的自然印记;不是为了遁入虚空,而是为了在厚实土地上迈出自由自在的步伐。故此,我们不必寻求“绝迹”的消极安逸,也无须困于“留痕”的世俗枷锁,而应以庄子为师,行于世、守于心,在有为中图无为、于尘世中得清欢。这样,就能在人生的旅途上步履从容、心无挂碍,畅然进入通透从容的美妙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