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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联谊报

“平屋”的光芒

日期: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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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2版:春秋       上一篇    下一篇

  □崔伟灿

  今年是夏丏尊先生诞辰140周年,谨以此文缅怀先生的高尚人格和师者风范。

  投射在上虞白马湖水面的暖阳,泛起一片金黄。而湖畔的平屋已完全沉浸于桔黄色的光晕之中。

  夏丏尊先生把居所取名“平屋”,其寓意应该是平民、平淡、平凡,做平常事,成平常人,过平常日子。但朴素的平民思想,丝毫不影响他成为声名显赫、极不平凡的教育家、文学家。这也是先生面对清丽如镜的白马湖时的真实心境吧。

  光绪十二年(1886),先生出生于上虞崧厦祝家街,父亲开有一家私塾。他15岁考中前清的秀才,16岁入读上海中西书院,一年后因家贫失学回家自修。后入绍兴府学堂读书,由于学习刻苦勤勉,英文很好,令人刮目相看。可惜只读了一个学期,应父之命,回家代父在私塾授课讲学而再度辍学。1905年,先生20岁时,东渡日本留学,就读于东京宏文学院,未等毕业,考入东京高等工业学院,又因学费耗尽,只读了一年无奈辍学回国。

  先生的求学之路可谓坎坷曲折,但依靠聪慧和努力,他既熟练掌握英语,又精通日文,阅读了大量的西方文学、政治及哲学等作品,拥有了一流的思想视野和学习能力。正如叶圣陶先生所说,“丏翁没有得到过一张文凭,虽然进过几所学校,还去日本留学,都没有学到毕业,但读过他作品的人都知道,他知识广博,对某些方面有比较深的见解,还有高超的鉴赏文学和艺术的眼光。”

  从日本回国后的1908年,夏丏尊在浙江两级师范学堂(后改为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先任通译助教,为聘任的日本教员做翻译,后任教员。时隔一年,鲁迅先生由时任训育主任的许寿裳推荐,也来到该校任教。也许是同为绍兴乡里,又同有留学日本的经历,夏丏尊和鲁迅在共事中私交甚笃,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有时,某种机缘巧合,对于一个人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就像年长几岁的鲁迅在文学方面的帮助指导,切实提升了夏丏尊在文学方面的兴趣。在阅读了鲁迅相赠的、他自己翻译出版的《域外小说集》之后,夏丏尊的文学“眼界为之一开”,扩大了阅读视野。他在30年后的回忆中,仍念念不忘鲁迅,“我自己在学术思想上、文学上都受到了鲁迅先生的影响”,“所以自称是受(鲁迅)启蒙的一个人”。

  因为志同道合,夏丏尊坚定地参加了1909年冬由鲁迅和许寿裳等发动的反对尊孔复古的“木瓜之役”。回头来看,这场辛亥革命前夜反对旧礼教、旧文化那套奴化教育的“木瓜之役”,不但对当时我国教育界的民主运动有着相当影响,也为10年后“一师风潮”进行了预演,更对先生立足于师生平等基础上、被学生们称赞为“妈妈的教育”思想的形成,有着十分重要的作用。

  夏丏尊先生在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任教的13年,正是中国近代史上风云激荡的时期。

  时间来到上世纪20年代,经过辛亥革命的暴风骤雨和“五四”运动的澎湃洗礼,夏丏尊所在的浙江一师俨然成为浙江全省新文化运动的中心。特别是时任校长经亨颐先生,顺应新的历史潮流,极力倡导“与时俱进”,大刀阔斧进行教育改革,推行德、智、体、美、群“五育”教育,提倡“自动、自由、自治、自律”,成为浙江新文化运动的核心人物。而经亨颐的教育改革之一就是改革国文教学,以白话文代替文言文。他曾鲜明地表示:“我认为提倡白话以后,才可以讲教育,本校要讲教育,所以决定要改革国文教授。”

  校长经亨颐的教育改革思想,得到了夏丏尊、刘大白、陈望道、李次九等同样具有新教育观念教师的积极推动和落实。“四大金刚”的主张和做法,深得学生赞同,成为大受欢迎的老师。但同时,如此“新潮”的教育和“离经叛道”的作为,也引起顽固保守势力的极度不安和强烈不满,攻击“四大金刚”“弃文言而不教,此乃与师范学校教授国文之要旨未尽符合。而此四人又系不学无术之辈,所选教材,夹杂凑合,未免有思想中毒之弊……”,并由此逐渐演化成影响甚远的“一师风潮”。

  “一师风潮”的起因,表面上看是学生施存统在校报《浙江新潮》发表《非孝》一文,引发轩然大波,以致北洋政府查禁《浙江新潮》,省教育厅严令“开除施存统”、解聘“四大金刚”教员,进而升级解除经亨颐校长之职、解散浙一师,最终变成持续数月的“一师风潮”,但其实质则是新旧思想的激烈斗争。

  最后,这场“挽经护校”的“一师风潮”拉锯战,以革新派获胜而成为1920年全国学生运动最突出的事件之一,巩固和发展了浙江新文化运动的成果。虽然,“一师风潮”事件后,经亨颐及夏丏尊、刘大白等“四大金刚”为顾全大局自动离校,但他们为之积极探索推行的教育改革“新潮”在浙一师已可名正言顺地实行。正如接任校长姜琦所言:“当极力地贯彻经校长的主义。”同样,因为“一师风潮”的强大影响力,极大地推动了白话文教育在全国各级各类学校的普遍实行。

  回头来看,夏丏尊先生也不会想到,自己一个并非特意的举动,所产生的“蝴蝶效应”会是如此之大。因为他的默许,施存统在《浙江新潮》发表《非孝》一文,成为了“一师风潮”的导火索。又因为“一师风潮”,离校的施存统没多久就在上海与陈独秀、俞秀松、李汉俊、陈公培等5人一起参加成立我党的第一个共产主义小组。“一师风潮”的洗礼,锻炼和造就了一大批先进分子,走出了施存统、俞秀松、梁柏台、宣中华、叶天底等一批早期共产党人。如施存统是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共青团前身)的第一任书记,俞秀松是改名后的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的首任书记。

  离开浙一师后的1920年秋天,夏丏尊应聘到湖南第一师范学校任教。命运的悄然安排,让他在这里与后来成为新中国缔造者的毛泽东共事,虽然同事的时间不长,又志向不同,各有取舍,但年轻的毛泽东十分尊重夏丏尊。

  而同时期离开浙一师的校长经亨颐,因家乡富商陈春澜重金捐资,回到上虞创办春晖中学。为更好推进学校建设,1921年2月经亨颐聘请夏丏尊协助筹办春晖中学。夏丏尊一接到邀请,觉得为故里培育英才义不容辞,责无旁贷,便欣然来到上虞白马湖畔。

  夏丏尊对初见白马湖的印象十分深刻,他写道:“当我移居的时候,还是一片荒野。”“此外两三里内没有人烟。”“宛如投身于极带中。”但对春晖中学的无限憧憬,使他着实喜欢上了这里。那年的11月,他在学校附近象山脚下建起四间平房,并题名为颇具深意的“平屋”,打算长住在此。

  夏丏尊在筹办春晖中学过程中,最为重要的任务是招揽优秀师资。其时,夏丏尊虽然还只有35岁,但因道德文章兼美,在教育界、文化界已是道高德重,在他的盛意邀请下,两三年时间里,当时学界、文坛的许多一流人物先后云集幽静且富有诗意的白马湖畔,如丰子恺、刘薰宇、匡互生、朱自清、朱光潜、刘叔琴等,再加上通过他们的关系而来白马湖作短期来访讲学的蔡元培、俞平伯、叶圣陶、刘大白等,每一个都是学识渊博、文采出众、深具教育大爱的教育家、文学家或艺术家。大师云集,教育鼎盛,一时间,春晖中学与天津南开中学齐名,享有“北南开,南春晖”的美誉。

  这群名师硕彦与夏丏尊有的曾是同事,有的就是知己好友,加上他年龄稍长,人品声望俱瑧,他所居的“平屋”自然成为了大家的情感交流中心。

  晚风轻拂,月色银辉洒在静静的白马湖上,更显平屋里的空气亲切、氛围热烈。因为夏丏尊自身的“磁性人格”,他的敦厚温情、虚怀若谷、坦荡胸怀,在“平屋”这个温馨的院落,一群有着共同教育理想,又都有着文艺爱好,志趣相投、才华横溢的“文艺青年”,白天克勤敬业,教书育人,晚上围坐一起,慢斟细酌,谈笑风生,营造出了俨然一大家子的气氛与文学沙龙般的活泼,虽不刻意谈论文艺,但文艺的气息无时不在。正如朱光潜所言:“学校范围不大,大家朝夕相处,宛如一家人。”“这样地我们在友谊中领取乐趣,在文艺中领取乐趣。”

  在白马湖畔这般美好的气氛和环境里,大家相知相重,真心关怀,提携鼓励,相互成就。夏丏尊先生在“平屋”埋头翻译出了那本让他自己经常感动得流泪的《爱的教育》,而刘薰宇、朱自清、丰子恺都对这本书的出版伸出援手,或阅读校正,或封面插画,对这段情谊,夏丏尊久念不忘。丰子恺在大家的鼓励下,开启自己的漫画之路,夏丏尊曾高兴地说:“记得子恺的画这类画,实由于我的怂恿。”朱光潜在《敬悼朱佩弦先生》一文中,回忆道:“我的第一篇处女作《无形之美》,就是丏尊、佩弦两位先生鼓励之下写成的。”白马湖也成为朱自清“散文创作期的发端”,他由此成为现代散文大家。

  象山的风轻轻柔柔,白马湖的水清清淡淡。这般湖光山色孕育的文字,便也有了清新脱俗、朴实无华的气息。朱自清的《春晖一月》《温州的踪迹》《白马湖》《荷塘月色》《背影》,丰子恺的《山水间的生活》《白马湖读书录》《青年与自然》《法味》《儿女》,俞平伯的《诗的方便——在春晖的演讲》,夏丏尊的《白马湖之冬》《白采》,等等,读来无不让人有“像优美的白马湖湖水一般的清淡自然,隽永纯静”。

  以夏丏尊、朱自清、丰子恺等为代表的白马湖畔先生们所写的美文,与美丽的白马湖共同辉映,所具有的自然、平和、清新的风格,独树一帜,不但在文学史上写下了一段动人佳话,更使白马湖成为散文文学的鲜明地标和高地,而受到众人瞩目和仰望。而这些成就的背后,都有着平屋光照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