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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联谊报

来处·现场·去处

日期: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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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4版:读书       上一篇    下一篇

  寸身言

  岁末四日,读完陈慧已出版的五部作品,关于写作,她曾自述:“真正开始拿起笔写字是2010年的冬天……无非是童年往事、生活趣事、身边普通人的故事以及我在菜市场里混生活时的所见所闻,一时倒也自得其乐。”读她的书,像是在秋天的午后,走入一条熟悉的旧巷。她的文字,便从这生活的深处,静静地蒸腾出来。

  谈论一位作家,常需溯及其源头。陈慧的文字带有一种“根性”,深植于她个人的生命史与集体性的乡土记忆之中。陈慧的“来处”,镌刻着命运最初的划痕——幼年被送养。她坦然书写这份创伤:被送养的疏离、父亲如空气般无处不在的强势,以及那些与养母在黑暗村道上共同度过的,需要一生去消化与逃避的夜晚。在物质尚扁平的年代,她的精神却早早获得了立体的空间。养父买回的《格林童话》,是投向灰白现实的一束彩光;爷爷院中的小秋千,则成了她最初的思想悬椅;书页翻动之声,成为童年最奢侈的成长配乐。这源自“来处”的情感基底,丰盈而不匮乏,决定了她日后与世界对视的目光:一种温暖的平视。正因为内心曾被如此妥善地安放,她才能在后来漫长的市井岁月里,笃信“再低微的骨头里也有江河”。她写“平原上的和尚”入世娶妻的生存智慧,写上门女婿“嫁人”的复杂心境,写鲍爷爷陪伴孙辈玩耍的片刻温情,更写暮年老人被漠视的情感需求。这种由己及人的情感推衍能力,使她的悲悯超越了个人范畴,拥有了辽阔的伦理重量。

  陈慧对“故乡”的书写,构成了其作品又一深邃的维度。故乡不仅是地理的,更是情感的、语言的。她感叹:“故乡是哐哐作响的绿皮火车,我稀里糊涂地开了小差。”精准地隐喻了现代人普遍的精神漂泊。她既痛感乡村“名声”对个体如影随形的压迫,也珍视亲人之间“一句笑话、一个眼神”便能唤回全部时光的奇妙联结。在《世间的小儿女》中,她对玉米糁粥、石磨、脆饼油馓子制作细节的绵密追忆,近乎人类学式的田野笔记,是在飞速变迁的时代里,为一种即将消逝的生活方式所建立的细微档案。这种写作,是对“根”的深情回望,也是对“根”之复杂性的诚实面对。

  陈慧的“现场”明确而具体。它不在书斋,而在江苏如皋的巷陌、浙江余姚的街市,尤其在那个人声鼎沸、充斥着泥土味与生鲜气的梁弄菜场。这里没有象征,只有实存;不是田园牧歌的布景,而是生计、汗水与人情的交织所在。她的笔首先是“在场”的笔。她写《在菜场,在人间》,记录的并非奇观,而是包子铺的年轻师傅、猪肉区的屠夫、卖毛笋的老人、修锅底的铜匠构成的流动的平民史诗。她的视角是平的,甚至是内陷的,因为她自己就是这史诗中的一个逗点。这种“在场”赋予了其文字一种可触可感的体温与密度。她写车队改制后人的分流,平静道:“不管以什么样的方式生活,他们老去的节奏是一样的。”没有煽情的批判,只有对命运本身肃穆节奏的洞察,如深井回响着无数时代剧变中个体生命的闷响。

  倘若菜市场是陈慧观察社会的广角镜,那么家庭,尤其是女性的境遇,便是她剖析人性的显微镜。在《她乡》中,她以惊人的耐心勾勒出一幅小镇女性的生存图谱:被婚姻“封印”在茧中、眼神呆滞的主妇;在丈夫与婆婆夹缝中,连厨房自主权都丧失的妻子;又如袁枝母亲,目光“虚无、空洞,宛若一根飘来荡去,却无法降落的羽毛”,道尽无爱婚姻中精神的失重。陈慧的深刻,在于她刺破了传统家庭温情脉脉的面纱,直抵内里的权力结构与情感经济学。她写那个宁愿牺牲妻子也不敢忤逆母亲的丈夫,写“大权独揽的我父亲”与“唯妻子马首是瞻的我姨父”如何作为婚姻的“得利者”来规劝他人,一针见血地指出:“他们在婚姻中确实诚意地付出了,但得到的,也远远超过了付出。”她对婚姻阶段的划分——“家人、亲人、爱人”,剔骨见髓,揭示许多婚姻的实质不过是搭建一个满足社会规训与生存互助的“家人”单位。然而,她并非绝望的控诉者。她也写离异后眼中重现天空蓝宝石光泽的阿妮,写在家中大事上果断拍板的小姨娘。她在压抑的缝隙中,寻找着女性微弱却坚韧的能动性。这种书写不是主义的号角,而是基于具体生命经验的沉静的记录,因而更具撼动人心的持久力量。

  那么,经由这样的来处,深耕这样的现场,陈慧的文学指向何方“去处”?她的回答朴素而坚韧——她的“去处”,没有宏大的宣言,而落点于“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地过好每天的日子”。陈慧的“有声有色地活着”,将“摆摊”与“写作”这两件在世俗眼光中判若云泥的事情,等量齐观为生命体验的不同侧面。她坦言写作“没有什么用途”,与打麻将、旅行、喝酒同属“有趣的事”。这种彻底的“去功利化”反而使她的写作获得了罕见的纯粹与力量。这是一种将意义深植于此时此刻的践行哲学。她自己,便是这哲学的最佳注脚:在白日的奔波与深夜的台灯之间,在锱铢必较的生意与心游万仞的书写之间,搭建起一座平衡的桥梁。于是,她笔下那些被生活重压的人们——无论是不离不弃伺候酒鬼丈夫的女子,还是于贫病中拼力挽回父亲生命的儿子,身上都带着一种沉默的尊严,那是一种“竭尽全力地往前走”的生命本能。她不像在“创作文学”,更像在实践一种“生活哲学”:通过专注的观察与记录,将琐碎乃至困顿的日常,转化为可以理解、可以承受,甚至可以欣赏的对象。他们的“成功”,不在于征服了外部世界的多少疆域,而在于守护并丰盈了内心世界的完整秩序。

  古典文学大家顾随先生曾评价黄庭坚、杨万里的诗不动人,“盖其出发点即理智,乃压下感情写的”。其弟子叶嘉莹更直指要害:“莹认为是感情根本不足。”反观陈慧的文字,它的核心驱动力就是丰沛的情感:对命运馈赠的感激,对具体之人的悲悯,对日常生活本身的深沉热爱。她的感情从不克制,如泉涌般“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她写到菜市场的人,是因为她真的爱他们;她记录自己的生活,是因为她真的在用力活着。这种“发自内心真正感生出来”的情感,才是她文章最动人魂魄的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