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贝
翻开安东尼·多尔的《所有我们看不见的光》时,我本以为会是一本控诉战争暴行的作品,但伴随着书页一页页翻动,我慢慢发现,这部作品倒更像一本日记,记录着那些被主流历史遗忘的细微波澜。
矿区孤儿院阁楼里,那个摆弄收音机零件的德国少年维尔纳,他的形象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书中他第一次成功接收到远方电台时,“耳机里传来的静电声像遥远的潮汐”,多尔的笔触没停留在这儿,他敏锐地捕捉到技术与人性之间复杂的纠葛,维尔纳对无线电技术纯粹的热爱,最后竟被战争机器异化成了杀人工具,这种转变让人不寒而栗。当读到他在监听任务中突然听见熟悉的《月光》奏鸣曲,那琴声穿透枪炮声直抵心灵的描写时,我也感受到了灵魂的战栗。
盲女玛丽洛尔感知世界的方式,告诉我们更多真相,多尔没有让她成为单纯的受害者。玛丽洛尔用指尖“阅读”圣马洛教堂的石雕纹路时,这些凹凸的刻痕变成了她了解这场战争的密码。玛丽洛尔的父亲为女儿制造的巴黎微缩模型,那些铜丝和木屑组成的街道不仅是这个盲姑娘空间认知的工具,也是人们企图在混乱中建立秩序的努力。
圣马洛围城战的描写是小说的艺术巅峰——德军的炮弹落下,阁楼上的老唱片机还在转动,舒伯特和爆炸构成诡异的复调。这一段很特别,让我想起疫情期间在武汉方舱医院里弹钢琴的医护人员:人们对于美的追求是灰暗时都能开出最美的花朵。多尔对战争场面的描写很用心,他不只是描写破坏,还有破坏中的坚持:在轰炸下守护图书馆的老人、在废墟中给孩子讲故事的母亲,这些都是对战争最有力的反抗。
维尔纳为了救玛丽洛尔而死的结局,完成“工具”向”人”的终极蜕变;让他在收音机旁死去也很应景,耳边响着抵抗组织的密码。这场景让读者在战争的噪音中听到人性的信号。
合上书本,看不见的光这个意象一直久久在我心头萦绕。那是玛丽洛尔看世界的方式,是维尔纳在所有崩溃之前最后一丝的良知,是我们在阅读到这本书时被唤醒的共情能力。多尔不会给你廉价的希望,但他用这些人所做的事告诉了我们:当人们陷入最深的绝望时,他们依然能够选择去做那个善良的人,纵使这样的光微弱如丝似风中颤动的烛火,正如书中所说的那样,微弱的灯火也会组成抵挡深渊的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