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新
罗隐以“今朝有酒今朝醉”(《自遣》)的千古之句为人熟知,然而,他并非一味鼓吹着人生的颓废,倒是对家国兴亡、人事成败十分关切,他的诗作往往有不平与愤激表现出来。其《水边偶题》诗云:“野水无情去不回,水边花好为谁开。只知事逐眼前去,不觉老从头上来。穷似丘轲休叹息,达如周召亦尘埃。思量此理何人会,蒙邑先生最有才。”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野水无情去不回”正有此意。“水边花好”则让人生出物是人非之感。在世事如烟的尘寰,不知不觉人已老去。接下来诗人想起先贤:“穷似丘轲休叹息,达如周召亦尘埃。”孔丘、孟轲都是儒家宗师,怀抱治国平天下的大愿,虽学究天人之际,却都穷途游走,赍恨而终,着实令人叹息;周公旦和召公奭,辅佐周成王,功绩赫赫,史留丰碑,而今却已成陈迹,让人追怀不已。至此,忽然笔锋一转:“思量此理何人会,蒙邑先生最有才。”蒙邑:战国时期思想家庄子的出生地,位于宋国国都商丘东北,蒙邑先生即庄子是也。说来说去,还是要敬服于庄子啊,他的逍遥游才是明智的。这一句实则是对现实失望后的愤激之语。罗隐没有李贺的奇瑰,也不似李商隐的朦胧,生于乱世,又久处困顿,心中不平积愤太多,诗写来也是喷薄而出,一吐胸中骨鲠。看他叹“野水无情”,叹老,叹孔孟,感慨周召时代已成陈迹,再到称说庄子,其愤世之情是强烈的。鲁迅在《小品文的危机》一文中谈到:“唐末诗风衰落,而小品放了光辉,但罗隐的《谗书》,几乎全部是抗争和愤激之谈。”这种愤激要他不带到诗里来,恐怕是很难的。
罗隐(833~910),原名横,因屡试不第,愤而改名“隐”,字昭谏,自号“江东生”。史传他是钱塘人,曾与罗隐同在钱镠幕府的沈崧在《罗给事墓志》中说他“家本新城,地临浙水,惟彼秀色,钟乎夫子”。新城,今属杭州富阳。梁开平二年(908)为给事中,世称“罗给事”。
罗隐曾在长安遇一相者罗尊师,他对罗隐说:你志在考取功名,即使中了,不过一县尉的微职,我看君若罢举东归,必可富贵。罗隐开始在湖南等地游历,在衡阳县任过主簿,但他的性格不惯看人脸色,对此类下僚很不适应,干了一年左右,还是辞去了。黄巢起义初,一度隐居于池州梅根浦,并与宣歙观察使窦潏相往还,但终非长久之计,他在《别池阳所居》中称:“黄尘初起此留连,火耨刀耕六七年。”六七年不能算短,主要是避乱。离开池州他想到回乡,便去投江东的钱镠,先寄一诗,云:“一个祢衡容不得,思量黄祖谩英雄。”钱镠览诗大笑,辟为掌书记,他还当过钱塘令。
据《吴越备史》载:钱镠初授镇海节度使,命沈崧起草谢表,盛言浙西富庶。罗隐劝钱镠说:如此太招人眼,惹人觊觎。钱即请罗隐改草。罗写道:“天寒而麋鹿曾游,日暮而牛羊不下。”表上,有人看出来说:“此罗隐词也。”足见罗隐在当时文笔的知名。钱镠甚爱罗隐之才,一次罗隐卧病,钱镠亲往抚问,题其壁云:“黄河信有澄清日,后代应难继此才。”
罗隐貌陋,《鉴诫录》上讲到他投诗相国郑畋,被郑的女儿读到了,仰慕得很,对他的诗如痴如醉,废寝忘食。于是相国召见罗隐,郑女垂帘偷看,一见之下,从此不再咏其诗。据此说罗隐之貌实在够呛。《唐才子传》记罗隐:“性简傲,高谈阔论,满座生风。好谐谑,感遇辄发。”倒也倜傥风流。《旧五代史·罗隐传》说他:“尤长于咏史,然多所讥讽。”裴筠与萧楚公女定亲,未久便擢为进士,罗隐刺之曰:“细看月轮真有意,信知青桂近嫦娥。”唐昭宗随驾有弄猴者,猴能随班参拜,昭宗赐以绯袍,号“孙供奉”,罗隐又讥之云:“何如学取孙供奉,一笑君王便著绯。”
罗隐著述颇丰,但散佚亦多。今人雍文华辑有《罗隐集》。此外,罗隐书法极好,士大夫多有登门求字的。他与宗人罗邺、罗虬号“江东三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