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诚龙
范仲淹当年前途渺茫,曾求僧问道:“范仲淹微时尝诣灵祠求祷,曰:‘他时得位相乎?’复祷曰,不然,愿为良医,亦不许。既而叹日:‘夫不能利泽生民,非大丈夫平生之志。’”范公故典可证者二:一、良相与良医一心,都可以利泽生民;二、良相与良医不可一体,做了良相便不能做良医了,做了良医就不能做良相了。
良相与良医不可兼得,那良诗与良医呢?私以为,既为一心,又可一体。文学有一大好处:不挑地,不挑人。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位不分高下,职不分三教九流,一官二吏至九儒十丐,都可以来做文人。更妙处是,做文人与职属三百六十行人,无甚冲突,多相成就,日昼做工,不妨月夜作诗。
“吴门名医薛雪,自号一瓢,性孤傲,公卿延之不肯往,而予有疾,则不招而至。”这里所称之“予”,是袁枚。这话引自袁枚的《随园诗话》,袁枚这书,可证文或有档次之差,却无职业之别,诗词歌赋不需要专业,各行业者都可当诗人、当小说家、当散文家。《随园诗话》里记录了很多五医六工、七匠八娼当诗人的。大医者薛雪,就是一位好诗人,“先生诗亦不凡,《夜别汪山樵》云:‘客中怜客去,烧烛送归桡。把手各无语,寒江正落潮。异乡难跋涉,旧业有渔樵。切莫依人惯,家贫子尚娇。’《嘲陶令》云:‘又向门前栽五柳,风来依旧折腰枝。’咏《汉高》云:‘恰笑手提三尺剑,斩蛇容易割鸡难。’《偶成》云:‘窗添墨谱摇新竹,几印连环按覆盂。’”
薛雪诗写得蛮好,医行尤其神,袁枚记录了两则故事,果然是神医。“乙亥春,余在苏州,庖人王小余病疫不起,将掩棺,而君来;天已晚,烧烛照之,笑曰:‘死矣’。”袁枚是美食家,家里日日夜夜高朋满座,留不留宿不知,留餐是肯定的,家中请了好些厨子师傅,其中某次王小余病入膏肓,走到了奈何桥头,袁枚仁爱,特去请薛医生来。薛医生连忙赶来,探了脉息,笑曰“死矣”。
病人死,医者笑,必有蹊跷。蹊跷是,薛医生有十足把握起死回生:“吾好与疫鬼战,恐得胜亦未可知。”他开了方子,“出药一丸,捣石菖蒲汁调和,命舆夫有力者,用铁箸锲其齿灌之”。王小余之病算是病得重的了,嘴巴都扳不开,须是大力士用铁棍去敲开来灌药,“小余目闭气绝,喉汩汩然似咽似吐”。薛医生医嘱:“好遣人视之,鸡鸣时当有声。”也就是三四个小时,王小余活过来了,“已而果然。再服二剂而病起”。也就三副药,不住院,不打针,被其他医生宣判死刑者活过来了。真神医啊!
袁枚记了薛医生的另一件事,也是妙手回春:“乙酉冬,余又往苏州,有厨人张庆者,得狂易之病,认日光为雪,啖少许,肠痛欲裂,诸医不效。”这病有些怪:一是神经不正常,把白日当白雪;二是吃不得东西,吃一点点东西,便痛得在地上打滚,请了蛮多医生,开过蛮多方子,都没用。薛医生来了,望闻问切只使用了“望”字术,什么CT、X光、肠胃镜、核磁共振,都不曾用。“薛至,袖手向张脸上下视。”就这么上下一视,诊断了病因:“此冷痧也,一刮而愈,不必诊脉。”马上刮痧,“身现黑瘢如掌大”,刮完了痧,手到病除,“亦即霍然(而愈)”。
袁枚亲身体验过薛医生的高明医术,他曾染疫病,气息奄奄,梦悠悠似入阎王殿,搁如今,当入ICU了。薛医生来了,给他开了张小方子,袁枚照单抓药,只喝一个疗程,活过来了,跟没生病一般,活蹦乱跳地,与文朋诗友诗酒风流,吟诗扯淡了。袁枚特作一首诗,28字当医药费付于薛医生:“十指据床扶我起,投以木瓜而已矣。咽下轻瓯梦似云,觉来两眼清如水。”
没做手术,没吊水,单“投以木瓜”就治了病,这让袁枚甚是感谢,甚是惊奇。袁枚好奇地问:您这是啥子神术啊?薛医生笑着说:“我之医,即君之诗。纯以神行,所谓人居屋中,我来天外是也。”医生之行医跟诗人之吟诗都是一样的,靠灵感闪现,神来一笔。薛医生说得有些神乎其神。说来医道与文道真是神通的。“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断肠人在天涯。”枯藤啊、小桥啊、古道啊,这些词语好生搭配,便是好诗,医生呢?“通窍全凭好麝香,桃仁大枣与葱姜。川芎黄酒赤芍药,表里通经第一方。”诗人是将词语好生搭配,医生是将药材好生配伍,庸医良医、诗神诗瓜所不同者,好诗人搭配好词语,好医生搭配好药材。医者是:用药不良,无以展其医;医不十全,药未良而意工也。诗人是:用辞不工,无以达其意;诗不十全,意工而辞未工也。
医理与诗理贯通,医生与诗人古时也多兼通,医生兼诗人,医术常能高明,医德更能高尚,医术是济世之技,诗歌是明心之器。医生能济世,若更能明心,则医德肯定会更高,袁枚笔下的薛医生,行医高术,写诗艺高,医德高加高。他所开之方,全都是寻常药,药价都很低,有些还不要钱。
要说一下的是,薛医生“性孤傲,公卿延之不肯往”。古之医者,常常择人而医,医生不治缺德者,这观念不太对,医生治人体,不当辨人品。与薛医生比,医生观念有进步,进步者,坏人好人都治疗;医生观念有退步,退步者,治公卿治老板,用力甚勤,治平民治老百姓常是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