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安
围着那一锅滚烫的铜锅,红油翻涌,众箸齐下。在一场现代版最具烟火气的食典当中,若你以为这满堂的热闹只是今人的发明,那尊从汉代出土的“五宫格”青铜鼎,便会从历史的深处发出温润而坚定的反驳。原来我们的欢聚,不过是千年前的回响。
在南京博物院幽深的展厅里,一件西汉时期的青铜器正卧在柔光下,它高不到一尺,肚膛却有一掌宽,造型古古怪怪的,最有趣的地方就是鼎肚子里面横竖各一道铜隔子,把空间分成五小格,这就是目前已知最早的“分格铜鼎”。现在的人们看着重庆九宫格火锅觉得神奇,大概不会想到早在两千年前的汉朝就已经有这种巧思。
这个两千年前的“分格青铜鼎”,它可不是普通的炊具,而是礼和乐的结合体,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实体宣言。从大禹铸九鼎开始,鼎就是国家权力的象征,“问鼎中原”就是野心的表现。而它从庙堂走入贵族宴饮,形制依旧述说着秩序,那一道道分开鼎腹的铜片,分开的不只是汤底,更是等级与人伦。
这件出土于江苏盱眙大云山江都王陵的文物,目睹过西汉贵族宴饮盛况。江都王刘非是景帝的儿子,他的宴席必然是很讲究的,《周礼·天官·亨人》关于“掌共鼎镬”便有所体现。这件分格鼎的妙处在于它把“礼”融入到了日常饮食中的每个细节里。
可以想象在江都王的宴席上,这尊分格鼎,中间那一格大概放着最珍贵的熊蹯鹿腓,剩下四格依次排开是豕肉、羊肉、雉鸡、鲜鱼,不同的肉食在不同格子里面熬煮,各自保持原味,下面相通的汤水又让它们彼此交融渗透,这就是儒家“和而不同”的真谛,各种食材在一个锅里各自为政却又融洽成一个整体。《礼记·曲礼》中所提到的“凡进食之礼,左殽右胾”的空间秩序,在这里得到了最直接的体现。
这种分格而食的智慧,并没有因为青铜时代远去而消失,反而在中华饮食长河中不断演变。到了唐朝,“暖锅”成了文人雅士冬日趣物,白居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的诗句,让我们能想象出那种围着火炉喝酒的样子;宋朝市井里,“暖宴”火锅在汴京街巷里飘着香味,成了《东京梦华录》里热闹场景的一部分;到了清朝乾隆年间,“千叟宴”把火锅吃法发挥到极点,上万口锅一起煮东西吃的情景把火锅由贵族专享带进了百姓生活当中。
从青铜到陶瓷,从五格到九宫,火锅的形态一直在变,但那份分而食之、围炉共话的精神内核却始终未变。如今我们面对着翻滚的九宫格火锅大快朵颐的时候,那将麻辣与清汤分开的铜片,又何尝不是汉代分格鼎的遥远回响呢?我们或许已经不再需要用鼎镬来区分尊卑,但是对食材本味的尊重、对不同口味的包容,以及对围炉共食这一仪式的执着,依旧如两千年前一样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