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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联谊报

张岱的流量密码:从纨绔子弟到顶流文人

日期: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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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2版:春秋       上一篇    下一篇

  □余娟

  明万历二十五年(1597),绍兴城内一户张姓人家降生了个胖小子。这孩子生在钟鸣鼎食之家,祖父是万历年间的进士,父亲做过御史,家中藏书万卷,园林叠翠。这孩子自幼被捧在手心,得名“岱”,字“宗子”,号“陶庵”——单看这名字,便知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可谁料,这含着金汤匙的公子哥,前半生尽是“败家”的荒唐事。

  张岱的前半生,活得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他痴迷斗鸡,在绍兴城南建了座“斗鸡社”,每逢佳节便广发英雄帖,邀各路豪杰携鸡来战。斗鸡场里金羽翻飞、鸡鸣震天,张岱看得两眼放光,拍着大腿喊“妙哉”,全然不顾身后管家急得直跺脚——这斗鸡社每月要花去百两银子。他爱戏成痴,家中养着“可观班”,当《牡丹亭》里扮杜丽娘的戏子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他竟跟着和声,把茶盏都打翻了。更离谱的是,他为了看钱塘江大潮,雇了二十艘画舫,载着歌妓、美酒,浩浩荡荡驶向江心。潮水涌来时,画舫颠簸如叶,他却举着酒杯大笑:“此乃天赐之景,不醉何为?”

  可命运的风浪,说来便来。

  明崇祯十七年(1644),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帝自缢于煤山。紧接着,清军入关,铁蹄踏碎江南。张家祖产被抄,园林荒废,藏书散尽。张岱从锦衣玉食的公子,一夜之间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民。他带着老仆,背着破书箱,躲进剡中山中的一座破庙里。庙里漏雨,他便用破伞遮头;没米下锅,他便挖野菜充饥。有一年冬天,大雪封山,他裹着单衣瑟瑟发抖,忽然想起年轻时斗鸡的热闹,不禁苦笑:“昔日斗鸡场,今成雪中冢。”

  可这落魄文人,偏要在这绝境里杀出一条路。

  张岱发现,江南虽遭战乱,可文人雅士们对“风雅”的痴迷,从未熄灭。他们聚在茶馆里谈《庄子》,在酒肆里论《史记》,可市面上却缺一本能“解渴”的雅集指南。张岱眼睛一亮——这不就是现成的流量密码吗?

  他提笔写下《陶庵梦忆》。这本书里,有他斗鸡的糗事,有看潮的狂态,有逛灯会的热闹,更有对旧日繁华的追忆。他写“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寥寥数语,便把雪景写得空灵透亮。书一出版,立刻在文人圈里炸了锅——有人说他是“忆旧狂”,有人说他是“风雅第一人”,更有书商连夜翻刻,把书价炒到了十两银子一本。

  可张岱哪肯满足于此?他见文人雅士们爱收藏,便写了本《夜航船》;见百姓爱听奇闻,便写了本《快园道古》;见孩童爱读故事,便写了本《寓言补》。每一本都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读者的心门。他的书铺里,每天都有文人提着灯笼来买书,有的甚至从千里之外赶来,只为求一本亲笔签名的《陶庵梦忆》。

  但张岱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他见戏班子在战乱中凋零,便自己组建了“冰山班”,亲自选角,教戏子们唱《牡丹亭》,还把看潮时的狂态、斗鸡时的疯劲,都编进了戏里。戏一上演,立刻轰动江南。观众们看得如痴如醉,有人喊:“这戏,比真潮还汹涌!”更有富商出重金,要包场看戏,张岱却摆摆手:“戏是给众人看的,岂能独享?”

  可树大招风,张岱的书和戏,很快引来了麻烦。

  有书商嫉妒他的销量,偷偷翻刻他的书,把“张岱”改成“张代”;有戏班子眼红他的“冰山班”,便挖他的墙脚,把戏子们哄走。张岱气得拍桌子,可转念一想——与其跟人斗气,不如把生意做大。他索性开了家“陶庵书局”,自己印书、卖书,还开了家“冰山戏院”,专门演自己的戏。书局和戏院门口,每天排着长队,像极了当年他斗鸡时的热闹。

  晚年的张岱坐在破庙改建的书房里,看着窗外飘落的雪,想起了年轻时的荒唐,想起了战乱中的颠沛,又想起了如今书和戏的火爆,不禁哑然失笑。他提笔写下:“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可笔锋一转,又写道:“但有一书一戏,便足慰平生。”

  从纨绔子弟到顶流文人,张岱用半生荒唐,换来了半生风流。他的书和戏,穿越了战火,穿越了时光,至今仍在文人心里活着——原来最真的风流,不在锦衣玉食,而在那一书一戏里,里面藏着的是不肯低头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