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福泰
明代崇祯六年（1633）秋日的一个下午，松江华亭富林桥桥畔，一位身穿斜领大袖、四围镶边、交领直裰长袍的书生，正与一位身着霞帔、明眸皓齿、眉如柳叶的美女卿卿我我、甜甜蜜蜜。一个是满目深情，一个是秋水涟涟，沉浸在爱的海洋中。桥边逐渐由绿转黄的柳叶，似乎也停止了在秋风中的舞动，倾听这对恋人的心声。
这位倜傥书生，就是明末清初中国著名文学家、松江诗派代表人物、抗清志士陈子龙，时年25岁；这位娇小的美女，就是江淮名妓、嘉兴人柳如是，时年15岁。
有关明末清初名噪一时的柳如是，许多文章中有介绍，尤其是她和明末清初重臣钱谦益的恋情及遭遇，许多书中都有提及。可柳如是和江南才子陈子龙的一段爱情，介绍文章甚少。前些时，我在上海市松江区广富林镇采风时，得以知晓他俩的这段往事。
先说说陈子龙吧。陈子龙（1608～1647），字卧子，号大樽，别号颖川明逸、于陵孟公，明代松江府华亭县人，家住府城内普照寺西。陈子龙出身于名门，他父亲陈所闻曾经担任工部郎中，是朝廷大臣。陈子龙从小受到良好的家教和熏陶，学习氛围甚厚，明天启三年（1623），考取县试第二名。明崇祯三年（1630），陈子龙去南京参加南直隶乡试，中举人；崇祯四年（1631），他在北京朝廷的京师会试中落第败北。
明代晚期，中国传统封建社会已高度成熟，并开始起步由传统的封建社会向新的近代社会转型。陈子龙一边努力复习准备再次参加会试，一边重视亲力亲为参与实践，讲究实学开心智，关注国是民生。他主持编纂的煌煌巨著《皇明经世文编》和整理补充的明代科学家徐光启所著《农政全书》，是我国明代历史研究的珍贵文献。他和松江的夏允彝、周立勋等组织文学团体几社，主张文学作品要对时政的混浊和民生的疾苦有所揭露，他以文章气节著称于时，几社成员的文学创作也在当时具有重要影响。以陈子龙为首的几社还与以太仓张溥为首的复社遥相呼应，并和提倡廉正奉公、振兴吏治、开放言路、革除朝野积弊的东林党人联合，在明代江南文人会社组织中声势并盛，成为明末江南最著名的文学团体，引领了当时的文化潮流。
张溥去世后，陈子龙成为几社和复社两社的共同盟主，在以他为首的文人群体推动下，松江云间派文学流派最终脱颖而出，陈子龙的诗被诸多文学史著作评价为“明诗殿军”（中国古典文史研究家、中华书局原总编辑傅璇琮《中国古代文学通论·明代卷》）。他在创作上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其前期的诗直面现实，反映民生疾苦，抒发对国家命运的隐忧，风格上具有明显雄浑沉郁的特点；明亡后，后期诗风转为慷慨悲凉，忧时托志，寄寓遥深，堪称诗史。在他所作的《小车行》中：“小车班班黄尘晚，夫为推，妇为挽。出门茫然何所之？青青者榆疗我饥，愿得乐土共哺糜。风吹黄篙，望见垣堵，中有主人当饲汝。扣门无人室无釜，踯躅空巷泪如雨。”词中感时伤事，描写了当时难民流落无依的窘境，给明中叶以来“沉晦已久之词体”注入了时代精神。
柳如是（1618～1664），明末清初诗人，本名杨爱，字如是，又称河东君。1618年出生在繁华美丽的嘉兴一个杨氏之家。杨爱天生丽质，娇艳美丽，且聪慧好学。只可惜的是，父母双双早亡，杨爱被人贩子曲折拐卖。在她长到10岁时，在吴江盛泽镇归家院名妓徐佛家沦为婢女。这个归家院好似职业培训歌妓的课堂，杨爱在这里受到了专业培训，诗词书画、吹拉弹唱，她样样都会。受此熏染，她在文学艺术上也颇有造诣。“博览群籍，能诗文，间作白描花卉，秀雅绝伦。”（清郏抡逵《虞山画志》）之后，杨爱坠入青楼，沦落于风尘之中，做了一名歌妓，改名为柳隐。据史料载，1632年初，14岁那年，柳隐被年过花甲居住在苏州府吴江的曾任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周道登买为侍婢。周道登非常宠爱这个聪慧的女孩，经常教她学诗习文。在周府的这段时光，柳隐不仅能识字解文，亦能作诗作赋。她读到宋代辛弃疾《贺新郎·甚矣吾衰矣》中“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顿时改名为“如是”。柳如是的存在，引起了周道登其他妻妾的嫉妒，最后一齐将她逐出周府。
柳如是被逐出周府后，重操歌妓旧业，浪迹江湖，开始浮家泛宅的生活，很快在这一行中出了名，成为江淮名妓。明崇祯五年，柳如是流落到松江，又为自己起名为“杨影怜”，以表浊世自怜意。她经常女扮男装，与秦淮才子舞文弄墨，并结识了当时具有爱国爱民思想的几社、复社、东林党成员，与那些士人纵谈时势，和诗唱歌。在此期间，柳如是深受几社、复社、东林党人这些人的影响，在思想上倾向于他们的主张。在松江的日子里，柳如是和几社首领陈子龙相识并相爱，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柳如是在和陈子龙的交往中，诗词唱和是他们爱情的主旋律。陈子龙家教甚严，已有妻妾，虽然打心眼里喜欢柳如是，但也不能逾越封建家教礼教和社会影响，和歌妓柳如是公开来往，只得暗中在广富林附近的南园南楼租下房子短暂同居。
有“明代第一词人”之称的陈子龙与一代才女柳如是之间，感悟深挚，琴瑟和鸣，留下了数十首美好诗篇。陈子龙为柳如是的诗集《戊寅草》作序，并为她写下了一首《长相思》：“美人昔在春风前，娇花欲语含轻烟。欢倚细腰倚绣枕，愁任素手送哀弦。 美人今在秋风里，碧云迢迢隔江水。写尽红霞不肯传，紫鳞亦妒婵娟子……”诗中描写了对往昔的美好回忆，即便不能再倚窗厮守，但彼此心中都为对方留下了一席之地。大胆追求爱情的柳如是也写了一首《男洛神赋》赠送给陈子龙，表达了自己爱慕之情：“格日景之轶绎，荡回风之濙远。縡漴然而变匿，意纷讹而鳞衡。 望便娟以熠耀，粲黝绮于琉陈。横上下而仄隐，寔澹流之感纯……”
在和柳如是诗词唱和中，也给了陈子龙继续参加科举考试的信心。明崇祯七年（1634），他再度参加会试，按理应该录取为进士。可因主管录取的大学士温体仁极度排斥几社、复社等成员，陈子龙再次落榜。柳如是并没有埋怨陈子龙之意，还是鼓励他继续努力，终有成功的一天。明崇祯八年（1635），27岁的陈子龙被柳如是炽热的爱情和文学才能所打动，准备正式接纳17岁的柳如是为妾。但一个是出身名门的名士，一个是身份卑贱的歌妓，地位太悬殊，此举遭到了其祖母、继母和几个妻妾的强烈反对。陈子龙只好作罢，柳如是愤然离去。一对有情人终究未能成眷属。据说当年柳如是曾多次来到松江华亭富林桥，后来这座桥就被改名为柳如桥。
陈子龙和柳如是分手以后，两人的命运也令人唏嘘。
崇祯十年（1637），陈子龙终于考中进士。初任绍兴府推官，继升兵部给事中。京师沦陷后，他追随福王到了南京，屡上谏书，痛陈时弊，为国谋划不遗余力。终因权奸嫉恨，时事复不可为，继而隐居松江。清兵南下，陈子龙毅然与夏允彝、徐孚远、李待问等在松江举兵抗清，失败后削发为僧，但暗中仍参与抗清复明活动。以后在南明鲁王政权担任兵部尚书。因策动清江南提督吴胜兆在太湖起义，结果被叛徒告密而失败，陈子龙也被清兵逮捕。当押解他的船只经过松江城西跨塘桥时，陈子龙乘守兵不备，跃水自沉，壮烈殉国，年仅39岁。乾隆朝谥他为“忠裕”。其生前作品有《安雅堂稿》《湘真阁稿》《属玉堂集》《平露堂集》（《明史列传·陈子龙》）。
柳如是历经坎坷，24岁时正式嫁给了36岁的明朝重臣钱谦益。钱谦益后又当了清朝廷的礼部侍郎。钱谦益死后，柳如是因不堪钱家凌辱，悬梁自尽，终年45岁。她留下的诗集有《戊寅草》《柳如是诗》《湖上草》《尺牍》《东山酬唱集》《河东君诗文集》《我闻室鸳鸯楼词》《我闻室梅花集句》等，还编有一部《古今名媛诗词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