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悠燕
很久没有看到这种鱼了。
那天，在海鲜菜馆看到几条没有鱼头的鱼，内脏和皮都已去除，露着新鲜粉嫩的身体，静静地卧在晶莹的碎冰上。我想，也许，这是很少以不完整的身体呈现在人前的鱼了。除了捕捞它们的渔民，有多少人还记得它们出海时的原貌，如此丑陋，令人嫌弃，却又贪恋着它的味道。于是，果断去掉鱼头，剥去难看而又手感粗糙的鱼皮。
这世界上，很多人需要一副伪装成美丽的假面孔，只有它另类，用外表粗糙如砂纸般的鱼面包裹自己。一张惟妙惟肖的马脸，圆圆的大眼睛，嘟嘟的小嘴巴，鱼鳍上长满刺刀般的硬鳍，稍不留神便会戳疼人的手指——它全身太柔软了，这是它身上唯一可以进攻的武器，外面穿着一身如铠甲般的黑厚皮。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因为马面鱼长得又丑又不好吃，不受渔民待见，老百姓也不喜欢买。捕上来后的唯一用途是给鱼粉厂轧做鱼粉，或是倒在田里给农民当肥料。月光照亮的夜晚，白茫茫的海面上夜灯闪烁。曾经有几年，在小岛的附近渔场，马面鱼多到泛滥成灾的地步。每年五月至七月，渔民的船昼夜捕鱼。马面鱼有昼夜垂直洄游的特性，白天起浮水域中层，晚上贴近海底。渔民根据其特性选择性下网，渔获多的时候，一网能有好几十吨。渔民们担心渔网被挤爆，常常见好就收。
当渔船归来，全村妇女拥到码头，挑起满箩筐的马面鱼，肩上的担子压得她们的脚步踉踉跄跄。女人们围上防水围兜，套上防水袖套，脚上穿着胶鞋，开启了给马面鱼改变容颜的日夜。她们用剪刀沿着鱼鳃中间剪一条长口，用手将粗糙如砂纸般的鱼面撕下来。那些去头剥皮的马面鱼，全然换了容颜，变得粉嫩丰腴，仿佛时光倒流，一下子成了美少女。它们堆在操作台上，洁白如玉，洁净如新，闪着干净的光泽。
新鲜的马面鱼，皮和肉紧紧粘在一起，坚韧而又顽固，撕剥难度较大，那种剥离的程度和手劲仿佛是种刑罚。多年的加工，慢慢让她们摸索出了经验——新鲜的马面鱼先用水洗净，用剪刀将鱼鳍剪下，从肛门处顺着腹部剪开口子，再用手撕下外皮。
如果是带回家吃，就没那么讲究了，主妇们直接用刀切下整个鱼头，从切口处开始撕鱼皮。那些经过冷冻的马面鱼，解冻后剥皮容易多了，用剪刀沿着鱼鳃中间剪起一条长口，用手沿着鱼面将其撕下来便可。
女人们干着手下的活，多次说到马面鱼。这是一条被剥皮的鱼啊，为什么要披上一件那么丑陋的外衣，对它一点好处都没有。以后，就叫剥皮鱼好了。毕竟，长着一张马脸不养眼。天生注定，马面鱼要被剥皮，唯有这样，才能脱胎换骨。
这些年，喜欢马面鱼上餐桌的人多起来了。人们贪恋它紧实细密的鱼肉，经过多重加工，糖醋、酱油、葱姜，色泽红亮，浓郁入味。雪白的鱼肉，柔软细嫩，腥气全无。马面鱼少刺多肉，可以一筷入口，不用像其他鱼要在舌尖上小心翼翼反复咀嚼，直到确认无刺，才放心下肚。
在岛上，马面鱼晒制成鲞，做成烤鱼片，两瓣肉，左右两边没有刺儿，中间一个扁的脊椎骨，不扎嘴，紧致弹牙的口感令很多人竞相模仿，甚至做成了产品，销往各地。一旦上岸，马面鱼就被等在渔场的过鲜船收购，卖到水产冷冻厂进行加工。它的地位一下子提高，曾经的低档鱼成了高档海鲜。低廉货成为抢手货，这是令很多人甚至马面鱼自己都料想不到的结果。
马面鱼价格的日渐上涨，令更多的人家选择把它们晒鲞后收藏起来。在漫长的禁渔期，吃惯了海鱼的人们把鱼鲞拿出来蒸熟。冒着热烟的马面鱼鲞泛着油亮光泽，富有嚼劲，一下子熨帖了人们的胃。那股海洋里飘来的熟悉海风，似乎正从蒸腾的热气里袅袅渗出，令人沉醉。他们觉得自己骨子里已经嵌入了海的气息，以及舌尖上的海味，这辈子，无法脱离。
马面鱼属于杂食性鱼类，通常会在底层和中下层海域中成群结队地觅食。这些鱼的主要食物来源是摄取软体动物、底栖蠕虫类、珊瑚虫以及高等植物碎屑等。在海底潜过水的人说，马面鱼犹如人类一样睡觉，它们用嘴叼住一枚海藻叶子，将身子固定在海藻上，为的是防止入睡时被海底的水流冲走。
当然，马面鱼的宿命，注定是一条要被剥皮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