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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联谊报

雪落有痕

日期: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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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版:说吧       上一篇    下一篇

  ■陈英

  雨是在午后悄然落下来的。上一场雨似乎还在半年前,母亲的小菜园早已裸露着干渴的肌肤,一畦白菜没什么精神,蔫蔫的,带着几分苦涩和尴尬。

  很快,雪也跟着来了,纷纷扬扬,无声而寂寥。路旁的银杏、梧桐叶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母亲手背上的青筋,刻满岁月的痕迹。唯有父亲栽的几棵桂花,依旧郁郁葱葱,想必早已习惯了这方水土的酷暑和严寒。

  洗净茶具,沏一杯普洱茶,这饼普洱是胖子几年前送的,近日才舍得打开。武汉的聪师数月前也送了一饼。多年已习惯于梅村的绿茶,总觉得朋友相赠的友谊,要慢慢品尝才不算辜负。这样的季节,围炉煮茶,陪母亲闲坐堂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说话。大多时间静静听着风声、雨滴声,一种独特的安宁渐渐漫开,又如同这雪,无声地落满屋外的远丘和眼前,也似乎落进心里每一处褶皱的角落。我知道,有些平静并非来自喧嚣的欢愉或完满的拥有,而恰恰源于孤寂中的清醒,源于在这有限甚至带着病痛的躯体里,依然能凝望窗外一片雪花的轨迹,聆听远方一声隐约的鸟鸣。母亲的话题很窄,又很幽深,基本上离不开左邻右舍、不远处的小菜园和远离的孙辈们。

  起身倚着木门,与门外的萧瑟对望。这飘逝的一年,我一次次审视自己、揉碎自己,又尝试打磨和重塑自己。一年的工作平铺直叙,生活周而复始,没有丝毫波澜。在单调平静的日子里,享受闲散赋予的宁静,看看喜欢的书、写点自己想写的文字,去九华山,去米谷院子会会三五知己。有时候甚至误将这种与周遭疏离的心安当作潜心修来的境界和福报。直到生活猛地将我推入陌生凶险的激流中,才惊觉,那忐忑与惊恐,原来是一口自我囚禁的深井,窒息且望不到更广阔的天空。在人造的宁静里、狂躁中,我竟也手足无措、漫无边际地下沉了那么久。不宁、不眠的夜里,又时常听见旧我如何碎裂、新我怎般滋长的声响,清脆而又悠长。

  母亲一直是平淡的,语速像她夜里匀称的鼾声。她说起幼时随外公讨饭,在某个像这样飘雪的冬日,睡在死去的外公怀里到天亮。我知道,每年冬天,她都会说这件戳心的事情,那一刻,她和我的眼眶,都是湿润的。

  每每此刻,我更加明白现在的自己和母亲比,是何等的不堪一击;曾以为的通透,不过是未经世事的脆弱;曾展现的从容,不过是未经锤炼的轻浮;曾恪守的心安,原来只是未曾涉过风浪的浅滩行走。在母亲面前,我究竟何时才算真正长大啊!

  夜色彻底沉下来时,雨已停,雪似乎也小了。母亲用的是老年机,没有抖音、微信什么的,夜色稍沉,她便会洗漱上床,明天她照旧要早起,拾几根柴火去烧开水,洗洗茶杯,把一个个热水瓶装满,把堂心打扫干净。父亲在的时候,这些活都是父亲揽着,母亲一直都是幸福地躺偎在暖和的被窝中。

  母亲眼睛不好,村里几年前在屋头架了路灯,我特地又买了对红灯笼,母亲喜欢高挂的灯笼,红红火火的喜庆,每年过年前都嘱咐我要买。亮堂堂的光,多少能减几分我们的担心。

  路灯和灯笼溢出的光,照着飞舞的雪花,每一片都那么清晰,悠缓地盘旋,不慌不忙地落向未知、似乎又是注定的终点。乡村的喧嚣被滤净了,只剩下这些近乎温柔的、原始的声响。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封存在透明琥珀里的一只小虫,隔着那层清澈而坚硬的隔膜,望着外面流动的、与我无关的人间节庆。

  随手拾起竹峰先生的《雪下了一夜》,这是先生年前赠予的力作,好些时日都没读透。此刻翻起,内心仿佛被最轻的雪花触了一下,倏然轻颤,随即化开一片温凉的湿润。光晕便染开来,融进飘飞的雪中,却显得格外有分量,格外的扎实,仿佛那一小片明亮,就能稳稳托住这寒冷而无边的长夜。

  先生日前说,他的《日常欢喜》即将面世,届时来池州打卡米谷院子,顺带送书于我。念及此,颇为感动、欢喜和期待。将书合起,置于案上。面对风雪,此刻的我,只关心母亲今晚睡得可曾安稳,关心案上这杯茶是否还温和如初,关心窗外那盏灯笼能否挺过这一夜风雪,关心明天清晨,雪地上会留下怎样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