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厚明
“时至岁末有大寒,天寒地冻雪满山。”当朔风卷着残雪掠过枝头,当晨霜凝结成窗棂上的冰花,大寒便以最凛冽的姿态,站在了岁时的终点。大寒之寒,让万物萧瑟、鸟兽潜藏,连喧哗似乎也被冻住了;大寒之冷,冷得不容分说,冷得理直气壮,成了一种天经地义的秩序。大寒,不像立春那样带着盎然生机,不如夏至那般热烈奔放,也没有秋分的温润平和,却以刻骨铭心的寒意,藏着深刻的生命感悟。
自古以来,大寒在中国的文人墨客心中有着不同滋味,也演绎着不同的人生情感。晋代傅玄的《大寒赋》写出了凄凉悲壮:“严霜夜结,悲风昼起,飞雪山积,萧条万里,百川明而不流兮,冰冻合于四海。扶木憔悴于汤谷,若华零落于蒙汜。”宋代的“安乐先生”邵雍以《大寒吟》描述苦乐交替的归隐生活:“旧雪未及消,新雪又拥户。阶前冻银床,檐头冰钟乳。清日无光辉,烈风正号怒。”而萧瑟荒凉,不由得让陆游起了“不为山川多感慨,岁穷游子自消魂”的思乡之情。
以“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名动天下的唐代著名诗人孟郊,晚年却穷困潦倒,心情极度消沉。一个大寒夜他写下《苦寒吟》:“天寒色青苍,北风叫枯桑。”寒由心生,他用文字倾诉人生的寒凉,境遇的窘迫。同样的严寒,在一代伟人毛泽东眼里就变成了“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壮丽风光,更是在“已是悬崖百丈冰”的大寒时节,看到了“犹有花枝俏”的希望和未来。
在欲望逐渐扩张膨胀的时代,我们苛求热度,排斥冷遇;我们追求流量,不甘寂寞;我们渴求关注,害怕孤独。但人生的“大寒”或许是不可避免的存在:事业的冰封,情感的寒霜,理想的萧瑟……只是,大寒之寒,它扫荡了一切浮华与伪饰,将灵魂的真相和盘托出。它更揭露了,这大寒深处,往往也是创造力蛰伏、生命力暗涌的暖流。
仕途三起三落的苏东坡,遭遇了人生理想上的“大寒”,他却用“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将贬谪岁月过成诗意人生,成为法国《世界报》评选的12位“千年英雄”中唯一的中国人;王阳明在瘴疠肆虐的龙场石棺中彻夜端坐,体会“死”的意味,那正是他精神上的“大寒”,人生至暗时刻,却在悟道中绽放“心学”的光华;史铁生在他最绚烂的青春年华,命运却以最残酷的方式按下了暂停键——双腿瘫痪,后来又患肾病并发展到尿毒症,靠着每周3次透析维持生命,何尝不是身心俱伤的“大寒”,他却在漫长的轮椅生涯里自强自尊,攀越文学的高峰。
历史和现实的镜照中显示,许多优秀与成就,并非诞生于众声喧哗的“顺达”与“热闹”中,而是孕育在低调厚积、无人问津的“冷寂”和“苦寒”里。就像人生中的困境与磨难,越是刻骨铭心,越能让人在突破后获得成长。那些在寒冬中咬牙坚持的人,那些在困境中不放弃希望的人,终会在冰雪消融时,收获更坚韧的自己。
大寒是严酷的,却也是温情的。现代都市的“大寒”,已被空调的恒温、羽绒服的轻暖、超市里永不短缺的果蔬,调和得失去了棱角,驯化成窗外的风景。我们不再畏惧严寒,但也似乎失去了那份与自然共呼吸、让极寒检验意志的深刻体验;我们未必雪夜访戴,但总有些寂寥时刻,渴望有一片让精神安放的原野;我们也鲜有围炉夜话,但无论相隔千里,乡愁和亲情总是永恒的期待。此刻,窗外寒风依旧,也仿佛听见“大寒到,灶糖粘,吃了灶糖迎新年”的童谣,让为生活奔波的人们更加确认“大寒”亦是“辞旧迎新”的隐喻。
人生没有永远的寒冬,也没有一直的坦途。那些看似艰难的时光,都是成长的勋章;那些沉寂的岁月,都是未来的铺垫。就像大寒过后,便是立春;黑夜尽头,终有曙光。愿我们都能在人生的“大寒”时刻,保持内心的笃定与坚韧,在沉淀中积蓄力量,在蛰伏中静待花开,于极寒处,遇见最美的温暖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