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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联谊报

钱选:流连诗画终其身

日期: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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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4版:春秋       上一篇    下一篇

  □江南布衣

  2009年在北京富彼国际拍卖公司的秋拍会上,元代画家钱选的长卷《戏婴图》以1344万元落槌,拔得全场名人书画拍卖的头筹,同时也开创了近年钱选作品拍卖的最高纪录。笔者作为湖州人,为家乡出了这么一位开元代山水画之风的前辈而骄傲,更对他不食周粟、甘于清贫、怆然傲岸的民族气节感到由衷的敬佩。

  钱选生活在宋末元初,因才学出众被列入“吴兴八骏”,可翻遍《宋史》和《元史》,始终没找到这位在中国艺术史上占据重要地位的画家的资料。后来还是在清初顾嗣立编选的《元诗选》中查到有关的信息,这是南浔嘉业堂选刻的版本,采用考究的太史连纸印刷,美观精良。书中卷二的“习懒斋稿”收集了钱选20多首诗,还附有作者的小传:“钱选字舜举,号玉潭,吴兴人,宋景定间乡贡进士。年少时,嗜酒,好音声,善画。山水师赵令穰,人物师李伯时,花木翎毛师赵昌,皆称具体,用笔高者,至与古人无辨。尝借人《白鹰图》,夜临摹装池,翼日以所临本归之,主人弗觉也。赵文敏公孟頫早岁从之问画法,乡人经其指授,类皆以能画称。至元间,吴兴有八俊之号,以孟頫为称首,而选与焉。后孟頫被荐入朝,诸人皆相附以取官爵,选独龃龉不合,流连诗画以终其身。家有习懒斋,因自称习懒翁,霅川翁、清臞老人皆其别号也。黄公望谓舜举吴兴硕学,贯串经史,人品甚高,而世人往往以画史称之,是特其游戏,而遂掩其所学。斯言可谓深知舜举者矣。”

  钱选的生卒年月不详,据小传记载他是景定年间考取乡贡进士的,景定是宋理宗赵昀第七个年号(1260~1264),能被朝廷录取为进士的起码到了弱冠之年(20岁)。而赵孟頫生于宋理宗宝佑二年(1254年),由此推算钱选比赵孟頫至少要大10岁,因此指导过赵孟頫绘画的说法完全是有可能的。而“至元间,吴兴有八俊之号,以孟頫为称首,而选与焉”的说法,则有点令人疑惑不解。按国人的传统观念,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赵孟頫作为钱选的学生,怎么能容许别人将自己的名字排在老师前面呢?不过,如果对他们所处的时代背景有所了解,就会疑云顿消。赵孟頫是宋太祖赵匡胤的第十一世孙,世代赐第吴兴。作为外封的皇族后裔,一般来说在政治上无所谓的沉浮,他们既没有往上爬的野心,也不必担心官场上的倾轧排挤,如一泓安恬宁静的秋水,那色调有点凄凉,也有点百无聊赖,是闲云野鹤的世界,在这里,他们只能寄情于文学艺术,更确切地说是一种“玩”。真正的大家并非产生于培养,而是“玩”出来。通过培养、训练只能收获技法和规则之类,这些东西总称为“匠气”;而玩出来的则是个性与神韵,赵孟頫就是在这种环境中“玩”出来的大家。相对而言,钱选的家庭背景、社会地位与经济基础都决定了其不具备“玩”的条件,选择文学艺术对他来说既是精神食粮,更是一种养家糊口的手段。因此,赵孟頫的声誉、地位及影响力后来居上,超越了老师,成为“吴兴八骏”之首也在情理之中。

  最值得玩味的是“后孟頫被荐入朝,诸人皆相附以取官爵,选独龃龉不合,流连诗画以终其身”。所谓诸人应该是指“八骏”中的其他几位,至于是否“皆相附以取官爵”,因缺乏相关的史料无法确认,但他们中间的陈仲信、姚式和“首马”赵孟頫一样效忠新朝,却是不争的事实。为了求证钱选“独龃龉不合,流连诗画以终其身”的史实,笔者查找了不少有关的历史资料,最终认为《元诗选》小传的说法并非主观臆断,而是有事实依据,应是真实可信的。如元朝学者赵汸的《东山存稿》有记述:“盖当时同游之士,多起家教授,而舜举独隐于绘事以终其身。”赵汸是钱选的晚辈,且与钱选的侄子钱国用关系颇为密切,他的说法应来自好友的述说,并非空穴来风、随意杜撰。另外,在当时或略晚一些的文人诗集中也可以得到佐证,如元朝著名书画家、收藏家柯九思的《草堂雅集》中收录的《题钱舜举画梨花》诗,也高度评价了钱选的气节操守:“羡君好古清有余,励志耻作黄金奴。”元末明初诗人张羽在《静居集》中收录了自己题写在《钱舜举溪泝图》上的诗:“岂知钱郎节独苦,老作画师头雪白。”

  明末清初的名儒黄道周因抗清被处死,临刑前撕开衣襟留下血书“纲常千古,节义千秋”,这里面的“纲常”和“节义”便是中国儒家文化中最为神圣的基石。之所以有那么多的文化人为反抗异族统治者抛头颅洒热血,甘于清贫,不食周粟,“龃龉不合,流连诗画以终其身”,其源盖出于此。要说这些人受了赵宋王朝或朱明王朝多少恩泽,实在没有根据,在此之前他们大多是“身处江湖之远”,郁郁不得志。由此看来,这些孤傲执着的遗民逸老,追随祭奠的其实并不一定是谁家的王朝,而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文化传承。在赵宋王朝那一段凄凉悠长的尾声中,最具光彩的不是赳赳武夫,而是一群柔弱的文化人,这是一种很有意思的历史现象。

  然而同样是遗民逸老,他们之间也会有很大的区别。著名学者周密随赵构南迁后定居吴兴,和钱选也可算老乡。他在元亡之后同样也隐居不仕,以著书为事,尤其是记述南宋的轶闻逸事为多,以此来寄托亡国之思。但他的《烟云过眼录》所记录的藏家中大部分是元朝的官吏,如鲜于枢、赵孟頫、徐琰、高克恭等。周密是以前朝遗民的身份与他们往来,不同的政治理念、悬殊的身份地位并不影响他们之间的交往交流,品茗谈诗,共赏新藏,和平共处,各得其所。而钱选则从来不屑与仕元的新贵们有往来,从钱选留下的大量诗和画中,从未发现其与元朝官吏唱和交往的痕迹。由此看来,钱选具有独立自由的人格,拥有自给自足的内心世界,不随时欲,洁身自好,孤芳自赏,是一个骨子里潜藏着“书生意气”的纯儒。

  现藏于美国大都市美术馆的《归去来图》上面有钱选的自题诗:“衡门植五柳,东篱采丛菊。长啸有余清,无奈酒不足。当世宜沉酣,作色召(招)侮辱。乘兴赋归欤,千载一辞独。”故宫博物院收藏的《山居图》也有钱选的题跋:“此余年少时诗。近留湖滨写《山居图》,追忆旧吟,书于卷末。扬子云悔少作。隐居乃素志,何悔之有?”落款是“吴兴钱选”。其上诗云:“山居惟爱静,日午掩柴门。寡合人多忌,无求道自尊。鷃鹏俱有志,兰艾不同根。安得蒙庄叟,相逢与细论。”古人常以诗言志,从钱选存世的诗画中表现出来的隐逸孤独,不仅有“鷃鹏俱有志,兰艾不同根”的隐居志向,不与侵占家园的异族统治者合作的民族气节,另一方面恐怕和作者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孤傲不无关系。什么叫孤傲?这种孤傲不是自大,不是寂寞,更不是故作高深的矫情。它是一种严酷的自我考验与人生超越,是一种对浮华虚荣的冷漠和对世俗人生的审视;是孤独者的私有财产,具有非常强烈的韧性和单向性,即便超越,也只能由孤傲者自己才能完成。

  北京故宫博物院所藏的钱选《八花图》,画有海棠、杏花、梅花、栀子、桂花、水仙等八种花卉,是没有什么争议的真迹,卷末有赵孟頫的题跋:“风格似近体,而敷色姿媚,殊不可得。尔来此公日酣于酒,手指颤掉,难复作此,而乡里后生多仿效之,由东家捧心之弊,则此图诚可珍也。”钱选还写过一首《题竹林七贤图》诗:“昔人好沉酣,人事不复理。但进杯中物,应世聊尔尔。悠悠天地间,愉乐本无愧。诸贤各有心,流俗毋轻议。”虽然咏的是“竹林七贤”,表露出来的却是自己内心世界的孤芳自赏、遗世独立。钱选的隐居生活和晋代嵇康、阮籍他们表现出来的自戕生活有所类同,他是借酒来保护自己,面临如“竹林七贤”一样的亡国换代之时,他既不希望步入赵孟頫之流的后尘,又无力作决然的抗争,唯一的办法只有“日酣于酒”作自我麻醉。其《归去来图》上的自题诗则是更明确地表示出“当世宜沉酣,作色召(招)侮辱”的不合作态度。面对国破家亡,他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选择了独善其身的隐逸,选择了“但进杯中物,应世聊尔尔”。这种看似醉眼惺忪、实则心如明镜的人生方式,与其说是一种不愿惹尘埃、洁身自好的自爱与自缚,不如说是一种高处的静观,一种漂泊磨难后的涅槃,一种大彻大悟的澄明怀抱。这是钱选生命中最后一块绿洲与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