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正贤
公元10世纪，李唐王朝落幕，历史进入五代十国时期。时代战乱频仍、百姓生计维艰，但吴越却始终安宁。临安钱氏立国于钱塘，吴越三代五王，虽不逐鹿中原，却以“保境安民”为基本国策，于外善事中原、拓展贸易，对内兴修水利、发展生产、虔心礼佛。这看似“佛系”的治国之道，却始终使吴越远离兵戈之乱而富庶于东南，为这座江南都会奠定了深厚根基。
然而千年风雨，杭州屡遭兵燹，吴越遗迹多已湮灭。但一批考古人仍选择踏遍临安山水，以自身的专业素养，为世人开启一扇通往吴越古国的历史之门。
一锄头敲出了吴越王后陵
终于在某个冬天，一位农民挥动的锄头叩响了沉睡地下的秘密。
1996年11月16日黄昏，临安市玲珑镇祥里村农民黄朝荣，在自留地中挖坑预备种竹。一连下几锄头后，赫然显现的是一排规整的青砖拱顶。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撬开青砖继续下掘，洞口渐阔，借着最后一缕天光探头下望——一座宏大的地下宫殿惊现眼前！
墓室中壁画流光溢彩，金箔装饰璀璨夺目，供桌两侧散落的瓷器釉色幽青似玉。黄朝荣如获至宝，不顾饥寒，与两个儿子一起将瓷器运回家中。只是他未曾留意，时任村书记读初中的女儿在回家的途中目睹，察觉了反常。
于是，一场文物保护行动迅疾展开，经劝导，黄朝荣交出26件秘色青瓷及一方墓志。一年后，黄家因私藏玉器被举报，警方顺藤摸瓜，终将文物悉数追回。
得知情况后，时任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毛昭晰先生与相关人员便立马赶到陵墓现场，就地召开了文物保护工作会议，决定在发掘之前下地宫进行勘察。站在现场，害怕墓葬被洗劫的忐忑与希望邂逅历史的雀跃交织，在毛昭晰先生的建议下，我成为第一位进入地宫的考古工作者。
荣幸、喜悦、期待、忧思，种种复杂情绪充盈心头，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墓室。
千年浊气扑面而来，阴冷潮湿令人窒息。然而当手电光束扫过墓壁的瞬间，所有不适皆烟消云散，沉睡千年的华彩仿佛瞬间苏醒，令我屏息驻足——朱红门楣上祥云瑞兽金箔闪耀，四壁12尊近一米高的生肖俑肃穆而立，气势威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浮雕环绕其间，牡丹枝繁叶茂，娇艳华丽。
回到地面，我们激动地讨论着刚才的所见所闻，兴奋得手舞足蹈。为解开陵墓谜团，保护遗址和文物，同时作为第一个进入墓穴的考古工作者，我非常希望能参与此次考古发掘，为此查阅了大量资料，撰写了一份详细的考古方案。基于充分的准备，领导和专家一致通过了我的方案，当即拍板决定由杭州市文物考古所主持，并联合临安市文物馆对此墓进行抢救性考古发掘。
那块石质墓志揭示了墓主身份：吴越国恭穆王后扶风马氏。她是吴越国二世国王钱元瓘的王后马氏，因贤德备受尊崇，是吴越国历史上异常重要的一位女性。
考古队在为正式进驻发掘现场做准备时，我驻足康陵前，心情激荡，环顾四周，细细观察这座墓葬的地理环境：康陵依山而建，形如“太师椅”，背靠庵基山，左右松树山、青支山如青龙白虎拱卫，前方平原开阔，远山如屏。墓朝东北，正对钱氏故里功臣山，家族墓地皆循此向，寄托着深切的桑梓之思。其风水布局暗含佛陀莲花宝座之意，与“东南佛国”的美誉遥相呼应。
康陵：星空下的四神守护
1996年12月26日，考古队正式开始发掘康陵。根据此前准备阶段的勘测，我们已探知整座陵墓的走向，做好了挖掘方案。从开始布方，到找到墓道壁，再到直通墓门，在一切工作就绪后，考古队员们摩拳擦掌，准备正式“登堂入室”。我们握着小铲、小刷，将浮土一点点地清理出去，一堵用长方形青灰砖错缝平砌而成的封门墙呈现于眼前。封门墙后，是一扇拱形红色砂岩大石门，这就是前室墓门了。
我抬头看，墓门上方有四道拱券，在封门墙与门券面上，残留的花卉图案依然争奇斗艳。进门后，顾不上细看，我们一鼓作气将前室清理完毕，累得精疲力尽。虽然耳室稍有破坏，但勘察还在继续，我们开始探索中室的秘密。
墓内空间开阔，前室和中室的墙壁上绘有精美的壁画，其中以牡丹花最为突出。大红牡丹色彩鲜艳，花蕊点缀着金箔，与绿叶形成鲜明的对比，极具视觉冲击力。此外，前室的石刻莲花灯台、中室的青灰岩石雕供桌，其巧夺天工之态无不令我们惊叹。
终于，我们踏进后室。我深深惊叹于古人的审美与智慧，在生与死之间，他们用丰富的想象让我们可以透过这沉降地下千载的墓穴，来看吴越时代繁盛的荣光。
后室是整座陵墓最精华的部分，四壁和顶部都由整块的红色砂岩石板构筑而成，墓门背面雕刻着十二生肖人俑和四神兽。顶部刻有一幅精美的天文图，这也是我国目前为止发现的最早的一幅石刻天文图。星图用单线阴刻出紫微垣和二十八星宿，共绘有218颗星。
直到此时，整个康陵的清理工作告一段落。这座大墓如今已完整地呈现在我们面前：它是一座斜坡墓道的长方形竖穴土坑砖石结构墓，分为前、中、后三室，前室两侧还有耳室，最终清理出随葬品312件。
但墓葬中的壁画却面临氧化危机，1997年8月，康陵在完成抢救性发掘后，被郑重覆土封存，墓门砌封，盗洞填堵。于是，围墙之内，千年的光华再次隐入大地。
奢华却悲催的钱氏九大墓
除了康陵，杭州地区还发现了其他8座吴越钱氏家族墓，包括吴汉月墓、钱元玩墓、钱元瓘墓等。它们虽形制各异，却共享着惊人相似的宇宙密码——后室顶部均刻天文星图，四壁装饰必见四神十二生肖。墓中出土的随葬品种类丰富、制作精美，体现了吴越国高超的工艺水平。
虽然吴越钱氏家族墓的规模宏大、装饰豪华、随葬品丰富，但大多遭受了盗墓者的洗劫。幸运的是，考古工作者的抢救性保护，还是得以让我们从部分遗存中窥见吴越古国的辉煌。
吴越国虽然只存在了短短的80余年，却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当考古人的手铲拂去千年尘埃，康陵的星图在暗室中粲然重现，它不仅印证了吴越“东南佛国”的璀璨星空，更让今人得以窥见：在那战火纷飞的五代乱世，偏安一隅的吴越人，早已将目光投向浩瀚苍穹。每一颗精确镌刻的星辰，都是对宇宙秩序的虔诚摹写，也是对超越现世纷扰的精神寄托。这深埋地下的星空，是吴越人留给历史最深邃、最安宁的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