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伟
《论语·宪问》记录了孔子的一则轶事：孔子周游列国时，最先到的国家是卫国。一天，他在临街的家中敲磬（古代的一种打击乐器），磬声硁硁。恰好有一个肩背草筐的人经过，闻声便停了下来，听了一会儿，说道：“这磬声有深意呀！”过了会，又道：“把这磬敲得当当作响，好像在说‘没人知道我呀，没人知道我呀’，岂不是有些可鄙么？没人知道，这就罢休好了。水深的时候，穿着衣裳过河；水浅的时候，就撩起衣襟过河！想那么多干吗？”
弟子将背筐人的话转述给孔子听，孔子笑道：“这人也太武断了吧。不过，若要我去说服他，只怕也难啊！”
有没有发现，千年前孔子的这种经历和感受，其实很能引起作为现代人的我们共鸣。心里有些真实的感触，写了一段文字，随手发到朋友圈，结果别人的反应却让你瞬间不好了。比如，你加班到深夜，拍了张空荡荡的办公室和月亮照，感慨“终于完成了，这一刻很平静”。结果评论是：“卷王，又在秀加班！”或“升职了请客啊！”
你看，孔夫子的遭遇和我们何其相似？他在院子里敲磬，或许只是在排遣心绪，享受音乐。但那个路过的背草筐的大哥，一听却觉得：“这动静敲这么响，不就是想让人注意，抱怨没人赏识他吗？真够可以的。”这和我们发朋友圈却被人怼的逻辑一模一样：将自己的文字或照片发圈，本意只是一种个人状态的记录、情绪的流露，或者思想的表达。但有些人却不这么认为——哪怕是同事甚至好友，他们常常会根据自身的经验、处境和偏见，给你贴上一个个诸如此类的标签——“求关注”“装深沉”“晒优越”，等等，让人欲辩无言。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表达的困境”吧，“我的本意”与“你的解读”之间往往隔着一条看不见又填不平的鸿沟。只要你在公共场合（或平台）发声，话语离开了嘴，文字离开了键盘，它的解释权就不再独属于你。别人会用他们的“翻译软件”来各种解读，甚至误解。孔子那句“说服也难”，就是看透了这一点：算了，没必要跟每个人解释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太累了。
类似的误解太多了。比如经过不懈努力，你终于考研上岸，拿到了名校的录取通知书。你兴奋地在好友群里分享了消息，并写道：“太不容易了，感谢所有帮过我的人！也祝大家早日圆梦！”你的本意自然是分享与共勉，但在一些正处于低谷或考研失败的朋友看来，这份分享却格外刺眼。他们可能觉得：“这是来提醒我有多失败吗？”“群里就他成功了，这话说得真轻松。”喜悦变成了“晒成功”，祝福变成了“居高临下的安慰”。又比如，身为打工人的你，在跨部门项目遇到紧急问题、需要有人协调解决时，勇敢地站出来说：“这个问题我之前有点经验，如果大家信任，我可以先牵头试试，同步进展给大家。”无论是出于主动担当或责任感，还是想解决问题，你的初衷当然是好的，但在有些同事看来——尤其处在竞争环境中，这个举动成了：“就你能？显着你了？”“想揽活表现，抢风头吧？”结果，你的主动和好意，被误解成了“野心”和“算计”，甚至于陷入孤立。
都说表达者的宿命，就是被误解。那个背草筐的大哥，是孔子生命里的“路人评论”，而我们每天也同样在面对很多这样的“路人评论”。我们能做的，不是不再“击磬”（不再表达），而是尽量做到这几点：先是降低“表达被完全理解”的预期，然后确定哪些话能说、哪些不能说，有些特别细腻、容易被误读的感受，并不适合在所有场合“击磬”。最后，还要想清楚：我为何而击？为知音而击，就心平气和地等待能听懂的人；为自己而击，那声音发出的那一刻，使命就已经完成了。别人的点赞或差评，都只是那磬声之后，遥远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