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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联谊报

梅姨和梅阿婆

日期: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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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4版:说吧       上一篇    下一篇

  ■叶欣

  其实早在多年前,梅姨的样子在我脑海中已经模糊了,然而,心里时不时还会想起她。

  梅姨是梅阿婆的女儿。在我婴儿时,因为父母白天上班没时间,便想找个人家寄养。经人介绍,就把我托付到梅阿婆家。梅阿婆和梅姨是姓梅还是名中有个梅字而这样称呼,已无从知晓,总之我认定这样叫。

  由梅阿婆带了大约一两年后,我开始上幼儿园,即结束了这段寄养生活。虽然离开了梅阿婆家,但每逢新年,母亲都要拎着礼包带我去拜年。长到五六岁时,我似乎也有了点滴记忆。记忆中,梅阿婆住在一个深宅大院的后厢房里,对面还住着户农户,两家共用一个堂前和厨房。而房子前面是块晒谷场,大概是旧宅院坍塌改建,沿路重新砌起一堵土墙,院子里显得很空旷。冬季时分,梅阿婆家总是阳光充足,如同葵花一般温暖。

  梅阿婆是旧社会过来的人,常年穿连襟布衫裹小脚,头发始终一丝不苟盘个髻,里里外外弄得清爽又妥贴。记得有次去,梅阿婆提起当年事,用手比划着说:你那时候还抱在手里,喜欢在堂前玩。一到中午,阿婆去做饭,将你放置于木桶里,一个人站在里面“咦咦啊啊”,拍着木板着急想出来,结果却从未得逞过。听到这,梅姨站在斜照进来的金色光线里,弯着眉嗤嗤地笑。

  到上世纪70年代末,我10岁左右,一个夏天午后,在上学途经十字街口,遇见梅姨,上去叫了声。她和我说了些什么,竟然都忘了,只记得梅姨抬头瞥了瞥路边叫卖的天蓝色棒冰箱,过去买了根用类似拷贝纸包扎的牛奶棒冰给我。在计划经济时代,对生长于南方小镇的孩子来说,一根棒冰无疑象征着至高的享受和垂涎的期盼。按照母亲的计划,我基本要等上一周才能吃上一根4分钱的白糖棒冰,而这根5分钱的牛奶棒冰,自然是个额外的惊喜。

  当年梅姨20多岁,刚参加工作。印象中,那天她好像穿着一件淡黄色的碎花连衣裙,走在街上,眉目清秀的梅姨总会引人回头注目。也许是青春有了色彩,便明显异于周围的灰色。过了不久,听大人说她谈恋爱了。

  大约一年后,车站附近的桥边发生车祸,一名未婚姑娘被轿车撞飞身亡。自此之后,梅姨再没有从我的视线中出现。只要有人提起她,我不由就会想起那年夏天,想起那根牛奶棒冰的滋味。

  没多久,旧城改造,把住了多年的老宅子拆了,梅阿婆搬了新家。母亲照旧领着我去拜年,新家在一条弄堂里的楼房一楼,房内光线晦暗,进去要呆半分钟,人物才能慢慢看清楚。看到我,梅阿婆一把拉过去,不停地摩挲着我的手说:都这么大了,还想到来看我。接着问长问短,聊到后面,叹道:你梅姨要是在就好了。母亲就扯开说些开心事,梅阿婆因此笑了笑,笑得很勉强。

  第二年,母亲便叫我独自去拜年。坐下聊了几句,梅阿婆话语又触及梅姨的事,当时以我未成年的处事经验而言,实在不知如何应对,只好“嗯嗯”低着头。再抬头,梅阿婆已经背过身掏出手绢在抹眼角,慌忙中花白的鬓发被弄得有些散乱,然后起身走到橱柜边,从里面抓些糕点糖果出来,放在果盘中,一碟碟摆在桌上,笑着招呼我吃,而两眼却犹是湿润。临了,不忘窸窸窣窣地从衣服夹层里,掏出个红包塞到我手里。塞回去不要,又塞回来,并使劲攥着我的手说:阿婆给的红包一定要拿,否则阿婆要生气的。

  后来每年去,梅阿婆身子愈显佝偻,眼睛一年比一年混浊了,话亦少了,然而话再零碎,最后总要拐到梅姨这里来。所以每次去之前,我都在踌躇,面对阿婆,实在捏拿不准该不该延伸这话题,好像无论应答还是沉默都是件难事。因此常常没聊几句,便匆匆告辞。

  我不知道梅阿婆一个人天天沉浸于回忆,这个回忆对她来说,到底是一种支撑抑或是一种吞噬?而当她一旦对未来完全丧失期盼的时候,颤巍巍的脚步还能迈多久?

  过了几年,梅阿婆走了,再没人和我提起梅姨。而那条弄堂,直到今天,也再没有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