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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联谊报

年复一年

日期: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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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4版:说吧       上一篇    下一篇

  ■陶琦

  进入中年以后,时针像是被加了倍速,常有一种地球转动速率正越来越快的错觉,仿佛就一眨眼间又过去了一年。不过,除了日期数字变化带来的一些例行感慨,其余也好像没有什么不同。王小波大概是把这种年复一年的惆怅刻画得最传神的人:“就如一个人中了邪躺在河底,眼看潺潺流水,粼粼流光,落叶,浮木,空玻璃瓶,一样一样从身上流过去。”被时间带走的那些平凡生活片段,既让人略感遗憾,又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珍惜的东西,只是如落叶、浮木、空玻璃瓶漂流过水面。

  回想幼年时,一直憧憬着2000年,这一年也成为我参照人生的重要坐标。我急切地期待这天快点到来,经常会嫌时间过得太慢。1999年跨年夜,我和朋友一起到外面迎接千禧年,当凌晨新年钟声敲响,到处是被放飞的气球,狂欢的人群互相拥抱庆祝这一特殊时刻,气氛空前热烈,我却独自站在一个高处心想:这就是我一直期待的2000年吗?那一瞬间,内心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甚至怀疑正身临其境的那个人不是自己,因为没有从这个匆忙前行的过程中留下什么印象。

  其后随着年龄增长,慢慢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跟上时间的步伐,又被催生出一种时不我待的无形焦虑感,仿佛肩上担负着拯救地球的重任,却没能完成任务。多年前看尤瓦尔·赫拉利的《人类简史》,惊艳之余,忍不住对自己说:看看人家这个年纪在做什么,而你这个年纪又在做什么?那种自感人生虚度生出的懊丧和羞愧,就像英国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保罗·狄拉克写的一首小诗:“年龄当然是场寒热病,每位物理学家都应当畏惧。如果三十岁后还在苟活,倒不如死去来得体面。”古往今来,不知道曾有多少人和我一样受急迫的功名心牵引,无法跳出自我精神内耗。

  到了近年,说是开悟也罢,认命也罢,终于明白人生并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个从起点转回到终点的时间循环,其关键不在于谁先谁后,或赢取了多少社会奖酬,而是看懂不懂得把时间当成一个值得珍惜的朋友,借此进行自我款待——一个人虽然无法阻止时间,却可以学会如何与时间相处、与自己和解。我也顺势卸下了人生必须体现出意义价值的宏大目标,开始坦然面对各种生活的不如意和缺憾,把人生看作是一场单向旅行,用心去享受诸如独处泡一壶茶沉淀心灵这样的小确幸,尽力让时间变得更有意思。

  很多教导人们要活得洒脱的文章,都说“人生不过三万多天”,其实也有特殊例子。我看过一篇关于世界上最年长女性、法国人珍妮·卡尔门特的报道,她是获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有史以来最长寿的人瑞,共活了122岁,折算成天数共44694天。而122次年复一年的漫长人生体验,让珍妮目睹了一战、二战以及全球化兴起,经历了20任法国总统,须数次出席比自己先谢世的女儿和孙子的葬礼。但是在苦难中铸就的品格,与学会了在遗憾中释然的适应能力,让她始终从容面对这一切变故。

  面对时间流逝,珍妮的态度不是焦虑,而是尽力去感受生命的温柔,用心去品味生活的每一个瞬间,看更多的风景,听更多的故事,尝试那些从未做过的事情,她说:“我等了110年才出名,我要好好享受!”珍妮114岁的时候,加拿大导演麦克·罗布执导的奇幻电影《文森特与我》,因为有一个在时空交错中与梵高产生精神共鸣的情节,剧组听说珍妮在少女时代亲眼见过穷途潦倒的梵高,专程前来邀请她在电影里面客串一个角色。到了121岁,珍妮又发行了自己的说唱专辑《时间的情人》。时间在她的传奇人生中,俨然成为了她的生命盟友,而不再是敌人。

  波兰诗人斯坦尼斯拉夫·耶日·莱克有两句小诗深得我心:“青春是自然的馈赠,但选择怎样老去却是一门艺术。”谁说不是呢?与其在年复一年的焦虑和慌乱中徒自消耗,还不如试着从那些往时间河流上漂过的落叶、浮木和空玻璃瓶上,去发现别人错过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