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贺
老街坊把那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红纸推到我面前时,窗外的桂花正落。我捏着红纸一角笑:“老姐姐,我连自家孩子的心思都摸不透,哪懂现在年轻人?”她却念叨不停,什么“张家姑娘配李家小子是天作之合”,什么“说媒能沾喜气,保准少长白头发”。这软话听多了,我心里那点推拒竟像晒化的糖,慢慢软了,甜了,终究应下这说媒的差事。
头一回上手,我不敢冒失,只敢碰熟门熟路的人家。女方是我多年好友的女儿,文静,在镇上幼儿园领着孩子们唱歌;男方是另一个老伙计的独子,踏实,在城里机械厂摆弄那些钢铁构件。我看着他们从娃娃长成大人,却从没想过把这两条平行线接到一处。
两边父母自然是一拍即合。好友总愁姑娘三十了还不嫁,老伙计常盼儿子早点成家。我先去姑娘家,坐在她家堂屋,对着她父母细说:“那孩子一米七八的个头,浓眉大眼,手稳心细。家里盖的楼方正结实,城里还有套小房,父母身子骨硬朗。”回头又到小伙家,他父亲泡的茶滚烫,我在白蒙蒙的水汽里说姑娘:“一米六五,白净,说话声气柔和,像她教的童谣,父母都是本分人。”姑娘的收入家境,我含糊带过,乡下说亲,品性模样工作稳当,便是好条件。
磨了好几天,父母都说通,两个孩子也松了口。我赶紧递了联系方式,又特意拉住小伙:“你是男子汉,得主动些。”他憨厚地点头。没过两日,姑娘却先来了电话,声音细细的,问得却仔细:“叔,他爸妈……身体都硬朗?县城的房子,离他厂子远么?家里,有车么?”连老人有无退休金都问到了。我一怔,心里那点传统的暖意像是被风吹了一下。但转念,时代不同了,姑娘家考虑实在些,也在理。我便把知道的,都摊开说了。
小伙那边倒是热忱,隔三差五跟我聊几句姑娘,言语里透着欢喜。我本以为这事顺风顺水,谁知中间却冷了一小段。小伙后来告诉我,他主动发了信息,姑娘回得慢,话也简,他心下便有些怯,以为姑娘没瞧上他。我暗笑年轻人这点弯绕,便去姑娘家闲坐,旁敲侧击。姑娘母亲拉着我悄声说,孩子是脸皮薄,心里有意,反倒不知怎么说话了,拿着手机半天打不出几个字。我这才放下心,两头稍一点拨,那根差点松了的红线,又悄悄绷紧了。
处了两月,该“露面”了。我约了周末,让小伙备好礼。那天我也跟着去,看他提着大包小包,站在姑娘家院子里,被一众目光围着问长问短。他额角有点亮晶晶的汗,答话却稳稳当当。姑娘倚在门边看他,嘴角抿着笑,阳光斜照过来,把她半边脸映得毛茸茸的。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这才“咚”一声,落到了实处。
“露面”之后,便是水到渠成的热闹。男方请女方亲友,六桌酒席坐得满满当当;又去县城金店挑了“三金”,姑娘试镯子时,那金光在她腕上一漾一漾,她眼里也有光。我在这热闹里跑腿传话,姑娘家对彩礼数目有点嘀咕,小伙家请客不知选哪个日子吉利,都来问我。乡下有“媒八餐”的老例,我嫌那杯觥交错麻烦,都推了,只接他们报喜的电话。听着话筒里藏不住的笑音,比自己喝了蜜还舒坦。
前阵子在街上遇见老伙计,他拍我肩膀:“瞧你这精神头,像年轻了十岁!”我笑着应:“还不是沾了孩子们的喜气。”如今婚期定在年底,我就等着那杯喜酒了。
如今我常想,这说媒牵起的,哪里只是一根红线。一边是姑娘微信里细细打听的现实,一边是小伙汗湿手心的诚恳;一边是“父母之命”的老影子,一边是“自己处看”的新章程。我站在中间,像过一座摇摇晃晃的桥,桥这头是旧规矩,桥那头是新日子。但好在,桥下流着的水,终归是人间盼着暖和、盼着依靠的那点真心。以后街坊再有托付,我还愿意牵这线。就为看看,那不同的光,怎样照在同一段路上,看看两张年轻的脸,怎样在红烛下,慢慢笑成同一模样。